“好了。”
小罗大夫吐出一口气,让他们找个干净的碗,赶紧把药倒进去,然后交代神色惶惶的妇人:“过一会再喂。”
妇人一顿,红肿着眼睛小心请教。
“小罗大夫,这有什么讲究?”
小罗大夫摆摆手。
“倒没有什么讲究,这药刚熬好,还烫着……你要多吹吹,现在喂也行。”
妇人小心翼翼地吹药,小罗大夫转过身,继续看着祖父是怎么救人的,他祖父已经七十多了,头发胡子都白了,不知道能活多久,襄阳这边好多人都让罗郎中看过病。
等祖父一走,要撑起药铺的就是他了。
小罗大夫愁的直挠眉毛,他爹成婚晚,他现在也才二十上下,好多东西学的还不到家呢。
希望祖父能多活几年……哎呀,这火针走的真漂亮。
小罗大夫闷不做声地看着,好多地方他都不怎么能看懂,总之先记在心里,万一以后能用到呢。
罗郎中开口。
“他这情况,先用人参、黄芪这样大补气血的方剂稳住元气。等神智清醒之后,再治瘀血化热,改用桃仁、大黄通下泄热的药。热邪排出后再治附骨疽。”
小罗大夫低低应了一声,这么说他之前的思路是没什么大错的,他从药箱里拿出个小本子,借了点水研了一段墨,蘸笔把今天的病症记下来。
罗郎中掀起眼皮,往边上瞥了一眼。女子和那汉子一起小心翼翼给人喂药。他收回视线,压低声音,同孙儿说。
“每家光景不同,你当大夫的,以后开药也要注意着点,动不动就是什么犀角,谁家用得起犀角?”
小罗大夫说不出话。
他很多时候开药都遵从千金方,或者祖父搜罗来的那些药方们。效果当然是很好的,但里面很多药材,都不是这家人能出得起的。
老罗大夫看孙儿这样,悠悠叹了一口气。
“多变通变通,多用脑子想想。”
“用缝衣针烧红,在十个指尖或者耳朵上扎一针,挤几滴黑血出来,如此速速泄热开窍,刺完后神志就能稍清醒。”
“不用犀角,就用石膏。砸碎先煎,配合粳米煮成白虎汤。要是买不到黄连,就挖点蒲公草,紫花地丁,这东西遍地都是,一文钱都不要……”
随着祖父念叨,小罗大夫耳朵和脸越来越红,他就是上来就用犀角和麝香的那个。
他脑袋深深低着,同样把这些话记在本子上。
这种册子已经有十几本了,基本上几个月就能记满一本,整整齐齐摆在家里。他用药不够灵活这个事祖父也提过几次,是他的老毛病了,但每次被考校的时候就是想不起来。
千金方多好啊,用药准确,效果还好,蒲公草和黄连能比吗……但是黄连要花钱买。
听说他祖父早些年遇到过神仙。
那时候小罗大夫还没出生呢,就知道小时候总有人来家里拜访,也不寻医问药,而是看看稀奇。
小罗大夫还在喝奶吃糊糊的时候,就听说过他们襄阳有说书先生讲遇仙记,讲仙人庙,讲槐下一梦……不过那故事已经老掉牙了,这十几年讲的少了。
他祖父就是其中一位。
据说是在梦里过了四十年,醒来恍如隔世。不会就是因为祖父那时候在梦里偷偷学了四十年,所以才这么厉害的吧?
小罗大夫趴在地上把东西记完,另一边的药也已经喂完了,祖父给病人放了血。现在虽然人依旧还高热,但已经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
“渴……”
女子和他兄弟的哭声一声压过一声,再也忍耐不住。
这时候,从外边走过来几个闲汉。
其中一人见到这女人,眼睛顿时一亮,他往前凑了凑,顺手捏了一把女人软软的胳膊,摸进衣裳里塞了一颗鸡蛋,嘿嘿一笑。
“一会到我那边去?”
“哎,怎么还哭上了……”
闲汉奇怪一声,环顾四周,就看到了垫着衣裳躺在地上的人,看到正被孙儿扶起来的老郎中,他顿了顿。
是罗郎中呀。
闲汉嬉笑的脸色顿时一紧,小声说。
“罗郎中您也在这啊……”
罗郎中手上拦了拦,挡住了孙儿要说话的动作。
他没有说话,依旧是那副和气垂老的样子,但闲汉就一点一点变得不大自在,束下手,跟着往地上瞅了瞅,没话找话:“你家汉子醒了啊。”
女子的脸变得煞白,低着头,不说话。
气氛在这里变得诡异,小罗大夫左右看了看,咳嗽一声说。
“人已经醒了,危险就过了大半,不过这病还是要放在心上,不然就容易重新昏过去。”
“等下午,你借个板车,把人拖到药铺,注意别折腾到他那条伤腿。我和祖父再看要怎么瘀血化热。”
“事关人命,你们记住没有?”
女子顾不上脸色发白,赶紧点头。
他们家肯定是没有板车的,要和别人家去借。他们家也穷,到时候借这东西还是麻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