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罗大夫不吭声,交代之后,看了看祖父,他端起煮完药的药炉,就和祖父准备回去了。
“下午我在药铺等你们。”他强调,“一定要来。”
药铺那么多事等着他们呢,原本今天上午要看诊的病人全都被耽误了,他们这样跑来一趟,今天中午饭都别想正经吃了。他祖父都七十多岁的人了,最注重的就是一日二餐规律饮食……
要是天天都有人跪在他家门口去求,他们还活不活了?
女子白着脸点点头,接着,她也想到了自己干的这事,有些不好意思。在身上搜刮了一圈,只有刚才别人塞进她胸里的一颗鸡蛋。只好又钻进屋里。
最后,她带着一小篓四颗鸡蛋从屋里钻出来。
女子不好意思地弯着腰,脸上堆笑,扯着小罗大夫的袖子,反反复复说。
“谢谢郎中,谢谢郎中,我家没什么东西,这,这蛋你拿去……”
小罗大夫偏过头去,不想收下。
那蛋是怎么来的,他刚才都看到了,那人就明晃晃站在他面前呢。
身边祖父咳嗽了一声。
“那就谢谢你们,这蛋我们祖孙两个吃一半,剩下的你们拿回去。”
罗郎中看到妇人又要塞过来,他只从那小竹筐拿了两枚鸡蛋,自己和孙子一人一枚,他叮嘱说:“病人最需要补身体,这些东西你多留着。”
女子低下脑袋。
罗郎中又说:“下午记得过来。下次莫要堵我家的门了。”
罗郎中也不想管这种事,但这病人不看不行,不救他,就等于放任他去死。今天是已经醒了,但病症还在,得慢慢琢磨着去救。
这家人应该也是出不起什么药钱了。想到这里,罗郎中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女子轻轻应了一声,吸了下鼻子,她也不知道心里是啥滋味和念头,又酸又胀的,庆幸之后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难堪。
她不敢抬头,只低着脑袋含糊地说。
“罗郎中,小罗大夫……我,您别看低我……”
罗郎中点了点头。
看到祖父点头,他孙子也只好点了点头,祖孙两个一起走回药铺去,小罗大夫还记得把他们药铺的药炉抱走。
走远了一点,他和祖父嘀咕着说话。
“阿翁,你刚才收下鸡蛋干什么。”
“人家有难处。”
“这和收下鸡蛋有什么关系?”小罗大夫不解,“您也看到了,一个蛋得来的那么不容易。”
他避开了女子的为难。
可真不容易呢,当家的汉子病得这么重,这几个月以来,只能靠着那妇人撑家。
那副药是他亲自煎的,知道里面都有什么名贵药材,那家人肯定付不起,把那破棚屋卖了都付不起。
他们家又要私底下填补了,就是因为总给病人填补,家里才搬不到大宅子去。
小罗大夫叹了口气,这时候,他听到了祖父的话。
“越有难处的人家,越要颜面。”
罗大夫严肃叮嘱孙儿:“平时你行医,除了要用药要警醒些之外,其余的事,也要记得不闻不问,我们是治病的人,不是来奚落人家的。”
“给人留下颜面,这就叫做尊严了。”
“哦……”小罗大夫似懂非懂点头。
过了一会,小罗大夫又问。
“阿翁,你这么厉害,是不是在神仙梦里多学了四十年?你怎么不和家里多讲讲在里面都经历了什么啊?”
“神仙长得什么样子,是男是女?”
“哎呀,您别打我!”
“好好好……我不多嘴就是了……”
原地,那闲汉悻悻地走了,女子和汉子一起小心翼翼看地上的病人,反复摸了摸对方的额头,终于忍不住扑在地上,嚎啕哭出了声。
“你终于醒了……我还当你要病死了……”
“我还当你这么狠心,要留我一个人在这熬!你咋那么狠心!”
同在门口。
江涉叹了一口气,望了一眼夫妻嚎啕大哭的场景。那病人的兄弟已经悄悄去找人借板车了。
又望了一眼远去,看不清背影的罗家祖孙。
他们上次见面已经是三十年前,罗郎中高寿,活到了今日。
浓郁的死气,已经彻底消散了。
“大医啊。”
喃喃一声,他跟上那祖孙两个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