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日光打进来,经过房檐和神像的遮挡,在他脸上照出一道光影。
文判官眯了眯眼睛,翻了个身,随手扯出压在背后的簿子,盖在脸上继续睡觉。
风吹得纸页哗啦啦响,翻到了其中一页。
“百药堂东家,罗远山,字济远,寿八十。”
上面的字在夕光之中渐渐变化,在文判官有韵律的鼾声中,逐渐改了一笔。
“百药堂东家,罗远山,字济远,寿百二十整。”
……
……
江涉站在白药堂门口,顺便点了一下某个躲懒,蜷缩在门后睡觉的小小药童。
小药童猛地一激灵,才意识到自己竟然睡得这么沉了。他扭了扭脖子,往天上看,天都快要暗下来了。
竟然都到这么晚的时候了。
小药童连忙站起来,赶紧扯了扯衣服上的褶子,拍了拍自己的脸,从门外钻进来。旁边有同伴看到他,好奇探出脑袋。
“阿来,你下午干什么去了?怎么一直都没找到你人影?”
小药童缩了缩脑袋,“我,我去帮着看药了……”
同伴没多想,兴高采烈地说:“你是不知道,下午还有病人送来一根羊腿呢,明天小东家肯定带着羊肉过来。”
“我们医术要是也这么好就好了,到时候天天收羊腿……哎,听说在我们之前,百药堂还有个药童做了生意,当了大贾,想买多少肉就买多少肉。”
两个药童神神秘秘地说。
“听说就是当年的葛半城,遇到神仙的那个……”
江涉已经走远了。
妖怪仰起头,牵着他的手问:“我们接下来要见谁啊?”
天已经昏暗了,家家户户飘来饭菜的香味,这时候的寻常百姓,大多是摸黑吃饭。蜡烛定然烧不起,油灯里的油却也是可以吃的,不能白白作践。
只有极远处,一条花街依然灯火粼粼,一条河汉,分割出两岸灯火。
江涉想了想,往另一边偏了偏,没再往花街那边去看。
“现在是晚上了,正适合见见鬼。”
猫儿圆溜溜的眼睛,盯着那亮闪闪一条街看,远处还能听到好多水流荡漾,泛舟河上的声音。
“那边好亮啊……”
江涉心意已决,决定去看看葛绍。
这人在梦中做了一世帝王。很多年前就已经死了,活了四五十年,打拼出了偌大家业,当年不过是个小小药童而已,也该去看一看的。
葛家鼎盛时期,几乎半个襄阳城都是他家的产业,如今虽远不如之前,但仍有两条街。
江涉一路走过去,这家的蜡烛点得都比别人慷慨许多。
夜幕低垂,远处房宅灯火通明,乐舞生生不断。
看来,就算是只剩下两条街的产业,葛家人依然过得不错。
一人一妖向内走去,葛家的下人可比之前落魄的卢家多许多了,这么走了一趟,宅子里小厮婢女家丁仆妇……加起来应该有近百人了。
江涉继续往里面走。
门内酒盏碰撞,乐声飘飘,女子唱曲。
接着传来醉醺醺的声音。
“大哥,你放心,我定然是站在你这边的。老二又不是长子,凭什么拿那么多产业,爹活着的时候就偏心,硬是把城外那个庄子分给他,那可是有三百亩地呢……”
“明天见了老二,我帮你一起把那庄子,再把那半条街争回来。”
“爹那些朋友也真是,一个个都不像话,不念半点旧情,就看着咱们亏钱,也不知道帮把手,连五百贯钱都不肯借我。去宿花街都多少钱了?”
“亏爹之前还帮过他们好几次,都是狼心狗肺的东西!”
里面的人絮絮叨叨,显然是想到了旧痛,一肚子牢骚。
门外。
江涉幽幽叹了一口气。
葛绍人死了还不消停,听这样子,无非又是家宅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