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郎中已经呆住了,过了好半天,听到孙儿又在外面嘟嘟囔囔,他才如当头棒喝,一下子醒了神。
老人眼睛亮一下,颤颤巍巍抬起手就要行礼。
“竟不知是……”
他弯腰的动作被挡住了,死死卡住,不能继续躬身下拜。有什么东西把他扶起,重新站定。
江涉笑了笑,说:“三十年前,我曾让人一一问过当年的那些人,可愿入山修行。”
“罗郎中,你可还记得当初如何应我?”
罗郎中印象深刻。
那时候,他正值中年,百药堂各种病症繁杂,还有不少其他州府的人千里迢迢前来求医。每天都要到坊门关闭前一刻才堪堪关门,忙得不可开交。
许多医理还没有细究,家中后辈也没有长成。
当时,孙儿还没有出生,长子、次子、幺女还都是不争气的,勉强认了几十个药方,先从伤寒这种最常见的病症开始学起,一个个还不成器。
他要是钻进山里去修道了,那些求医的人怎么办?
罗郎中点了点头。
既然这么提,想来神仙应该也记得。当年在卢家遇仙,他三十多岁,现在却已经老得快死了。
“记得就好。”
江涉打量着他:“我看你如今儿女双全,家业也兴旺,常行善事,称得上是一位大医了,样样圆满,唯有一点欠缺。”
罗郎中不知自己欠缺在什么地方。
难道是欠缺在没有修道?
他人都这么老了,学个五禽戏都累得气喘吁吁,想来资质也不怎么样吧?神仙没必要非要让他修道吧。
能够在几十年后再见一面,都够让罗郎中震惊的了。
他还没想明白,就看到神仙垂眼往桌子上看了两眼,不知道从哪捉来一支笔,随手扯来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个字。
刚写下,还没等罗郎中看清楚那是什么字,纸上就燃起了火焰,把字一烧,化作了灰烬。
“正好,添上一点寿数。”
罗郎中原本寿有八十,过几年就差不多到了日子,如今添算四十年,正好补个百二十全寿。
想来其人须发尽白,怎么老也不死的样子,会让乡邻们吓一跳,没准还能是当地人瑞。
江涉微笑,最后同对方行了一礼。
“那腿伤的汉子一家,罗郎中诊治得就很妥当。望郎中以后继续行医,怀一颗慈济之心,普渡能渡之人。”
“当年游戏一梦,未想到能结识罗郎中这样的人物,真是,极好。”
他没说“再会”,身影渐渐消散在空中,原地只剩下一把碎光,黄昏中灰尘飞舞。
罗郎中下意识上前去追,只看着那最后的点点光晕消散在空中。
“阿翁!”
外面传来响声,小罗大夫终于等不了了,探过脑袋,给老罗郎中吓了一跳,愣愣看着从外面钻进来一颗头。
“您好了没啊,一会坊门该关了,莫非是什么难症?”
接着,他这才意识到这里面空空荡荡,只有祖父一个人,小罗大夫有些错愕,不由问。
“刚才那病人呢?”
罗郎中看着空中飘动的灰尘,又低头,看桌子上少了一张的纸,想到刚才那神仙同他告别的样子。
竟然有些怅然若失。
半晌。
他伸出手,搭在自己的脉上,脸色变幻起来。
……
……
远处,城隍庙中,文判官正在呼呼大睡。
鬼神也有歇息的时候,要是成日辛劳,那过得还不如地狱里成日奔走受罚的恶鬼,还当什么神。
这是文判的老巢,他喜欢躲在神像后面睡个好觉,下面就是供桌,丝丝缕缕的香火就从香炉里飘出来,钻进他虚幻的身子里,让文判官睡得更加安逸。
之前一下子拿出了那么多香火,现在也该让他补补身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