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早饭之后,王安澜开始听书,同时张罗找人打牌。
牌局难凑,他认识的那么多故人,一个个都走在了他的前面。妻子过世了,妻子的表兄过世了,表兄的妻子赵夫人也过世了。
当年一局叶子戏,四人笑语盈盈,就剩下他一个人。
但无论死了多少故人,人总是要朝前走,朝前看。
前面有未知的死亡等着他,而他就不紧不慢推着牌,听着书,一步步等到那黄泉水漫过自己脖子的那天。
不知道那个时候会不会看到几个熟悉的人?
王安澜和下人吩咐:“你去赵家跑一趟,看看赵夫人他兄弟死了没有,要是精神好,就叫他过来打牌,说我这边就缺一个人了。”
又叫来另一个下人。
“你去程家一趟,看看表兄他们家的阿正今天忙不忙,不忙的话请过来,就说我这边打牌就缺他一个。要是忙着,就把他妹妹请过来……”
……
如此往复,险之又险凑够一桌。
王家的下人匆匆忙忙去请人,王安澜靠坐在躺椅上等人,神思昏昏。日光从房檐打下来,照在他已经不再年轻的脸上。
不远处,说书先生也有个椅子,正讲着当年遇仙记。
他主家便是当年的亲历者,总爱听这老掉牙的故事。
只不过,与波澜壮阔的葛绍相比,他显得无所事事,与名医罗郎中相比,他显得一事无成。
“且说,当年襄阳乡下卢家有个败家子,名叫卢沛,因为是家中老大,也被唤一声卢大。这卢家祖上并不简单,八百年前,乃是与鹿门山山神立约。我们这故事,便从这立约而来。”
“当时有位神仙经过襄州……”
房檐下的日光忽然被遮住了。
王安澜闭着眼睛听老掉牙的故事,他现在自己也老得掉牙了。故事开始的时候,他请来的这讲书人还没出生。
身前忽然传来一声。
“王安澜。”
王安澜不知是谁,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上午的日光刺眼无比,白刺刺照着庭院,勾勒出面前人的身形,照着那张脸。
对方又念了一声他的名字。
王安澜心头恍惚,几乎以为这是一场梦。
说书先生还在说那老掉牙的故事,口齿清晰,没有半点停顿,就像是看不到眼前这人一样。
“啊……您……我……”
他语无伦次。
江涉道:“别来无恙。”
王安澜心里突突直跳,就这么愣了一会,耳朵里还听到远处的讲书,他心想,我这是做梦了?
王安澜心中各种念头横飞,按下一个浮起一个,过了好半天,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坐着,似乎不大恭敬,连忙站了起来。
“您……”
江涉问:“当年我派人问郎君,可愿就此修道,归入山林。郎君可还记得?”
王安澜点了点头,有些羞愧。
修道当神仙当然好啊,要是能在家里这么躺着修道就更好了,但那人非说要钻进深山老林里,还要早起打坐,远离尘烟……
王安澜当时心里纠结了半天。
他觉得自己吃不了这个苦。
而且,他还有妻子儿女,就这么把人丢下,自己钻进山里修道,让夫人一个人照看儿女……这也不厚道吧?
为什么修道就不能在家里修呢。
王安澜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又见到了神仙,总不能是神仙看他根骨清奇,是个天生的修道种子,决定收作徒弟吧?王安澜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他骑马都费劲。
正冥思苦想中,对方开口。
“我见过了当年十几人,死的多,活的少,有的一生骤变,有的安安稳稳,只要没什么大过,心思澄明剔透,便就见一见。若遇善人,便赠一段缘法,权当了却当年一场游戏。”
“王安澜,你呢,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