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澜愣在原地。
过了一会,他磕磕绊绊地说:“我……”
是了,他想要什么?
王安澜想到了自己早死的幼女,想到了大乱中淹死在江中的次子,想到了已逝的发妻。
想到之前常同他打牌的表兄一家,已经成为黄泉府下客。
他身边道别的故人越来越多,院子里处处都是他们之前留下的痕迹。
妻子的妆奁还在他的桌子上。
房檐下的墙,还刻着四个儿女比量身高留下的印记。三个印记越来越高,一个印记永远停留在童年。
次子年少时求学的课业还在书房的箱子里,王安澜很少翻看了,翻看一次,难过一次。
院子里有一方桌子,是他们打牌的,石桌冰凉,表兄程长史送来了桌垫,实则是方便自己偷偷在桌下给夫人换牌。现在王安澜也还用着,不知道为什么,洗的掉色了,旧的不成样子了,他也没换。
有时候从梦里惊醒,才发现这些人竟然都死了,从此往后,只能在梦里见一见。
王安澜张了张口,听到自己游魂一样的声音。
“我想知道,这个世界,究竟是有没有鬼魂的?人要是死了,该去到什么地方?”
他想知道这些人过得好不好,想再见他们一面。
江涉看着他发红的眼睛,点了下头。
“好。”
……
……
漫天的鬼魂来来去去,在幽冥之中晃荡,让人分不清楚是否是生前的亲友。
王安澜脖子都仰得发酸了,愣愣盯着那些游魂。
哪个是他女儿?哪个是他妻子?哪个又是他的朋友?
老二死的时候已经是中年人了,连带几个孩子都遭了难,不知道他们在下面过得好不好,会不会受欺负?
这老人已经站在这里半天,一声不吭,身边妖鬼都抻着脖子看了他好几眼,梦鬼更是变成了小鬼,在他身边晃荡了好几次,看得稀奇。
王安澜毫无觉察,任由鬼风呜咽。
他是活人,从来没去过这样的地方,以为鬼都长这个样子。
江涉望了一眼,把里面王安澜熟悉的几个鬼魂捉过来,并说:“人死之后,便成为亡魂,无知无觉,恐怕认不出你了。”
王安澜面对着几个身形虚虚的鬼,眼睛发酸,他点点头,吸了吸鼻子。
“能见一面,我就高兴了……”
随即定定看向那几道亡魂。
能看出来,个头最小的那个应该是他女儿,身形模糊,走的时候才三岁,发着高热。当时,小女儿嘴里含糊不清念着爹娘,念着想吃冰酪,王安澜都一一应下,只是没有做到。
他这个父亲,做的并不算好。
他只在那孩子一生的尽头,说些苛求的话。让她坚持熬一熬,让她醒醒神,堂里这些都是没用的庸医,不断告诉她,新的大夫马上就要到了。
旁边的,是他家的老二,还有他妻子。程志和赵夫人也在旁边,但现在已经认不出自己的表妹了。
人死之后,亡魂无知无觉。
这几人死了没几年,魂身还算完好,最凝实的是他妻子,过世的最晚。
王安澜定定看着。
恍惚之间,他俯下身来,半蹲在地上,忘了生死分别,想再看一看他的小女儿。
手鬼使神差伸到一半,停在那小小的亡魂面前。
王安澜忽地蜷缩起来,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落在地上,可以听到远处的滔滔水声,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时候,却看到那小小的亡魂飘了过来,低下了模糊不清的脑袋。
用力将头凑到了他的手掌下,安安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