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神仙来了,也不能说什么吧?
宋白柯在心里打了一夜的鼓,回到房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饼,怎么都睡不着觉。
闭上眼睛,想着就是明天去卢家,要怎么说话,要怎么扬眉吐气,怎么给人家赔罪……
身上累得不行,偏就脑子里精神,在那瞎乱想。
想着想着,他咧开了嘴,直到后半夜,终于抵不住困意,沉沉地睡了。
没睡多久,天还没亮,两个人就习惯性地醒了,外面传来一声声鸡叫,天还黑着,放在平时,是他们做豆腐的时辰。
两个小老头精神奕奕从床上爬起来,现在已经晚了,今天卖豆腐只好推迟,一直忙活到半上午,才送走最后一块豆腐,终于告别了这个干了四十年的差事。
期间,街坊们得知这两个老头不干这活计了,天都塌了似的。
两人拖着借来的板车,码上一箱一箱装好的钱,这些钱他们已经数过无数遍了。
宋白柯最后看了一眼,恨不能放个过年的爆竹沾沾喜气,又怕把钱崩了,再少了几文。思来想去,最终没有大动干戈,和师弟轮流推着,一直走到卢家。
卢家在城外,城里虽然也有宅子,但在城外的是老宅,是祖宅,地方宽广,意义特别。是以,一家人仍然在城外住着。
过了最早一批遇仙传说的浪潮,又过了后来一批遇仙传说的浪潮,卢家现在很清净,几乎没有人往这边走,毕竟就连《遇仙记》都是老掉牙的故事了,根本没人听。
几颗老槐树,清清静静的院门,满是裂纹的石砖,被正午的日光一晒,烤得又旧又烫。
王杉本想要敲门,被师兄拦了一下。宋白柯下巴抬了抬,让他往师父那边去看。
张贞寐在门口站了半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个徒弟站着,从左脚换到了右脚,又换回了左脚,腿都站酸了。两个小老头,看着地上的蚂蚁爬来爬去,不知道哪只是他们在梦里见过的那个。
这么一想,还有点恍惚。
他们在这蚂蚁洞里住了四十年,吃过蚂蚁做的饭,又给蚂蚁烧过香。
好半天,张贞寐才敲了敲大门,扬起声音,大声问。
“里面有没有人?我们来还钱了!”
这一句话,说的扬眉吐气!
不知道张贞寐等了多少年。
他当年骗几千贯,不过花了一二年功夫,要还清这笔钱,却跟抽丝似的,足足用了四十年。
这还是他想方设法赚钱,三十多年不敢偷懒一天,要是每天收入低点,再给他四十年都还不完。
江涉和某个妖怪站在一起,打量着卢家。
和记忆中相比,这宅子又变得更老,更旧了一点。前不久下过一场雨,石阶上长着一层青苔。
卢大早些年就死了,卢太夫人过世得更早,当年是卢家的长女当家,招赘养着兄长的孩子,现在,卢家的长女也早就过世了。
更不要说家里的下人,管家死了之后,换了好几个,下人走的走,死的死。四十年,足够把人间变了样子。
卢家已经没有认识他的人了。
过了一会,屋子里走出来个年轻人,长得壮,穿的长衫,眼睛被太阳晃得眯了眯。
“你们……哦,三位道长来了?”
他走过去,把门推开,低头看了看那几个箱子。
“进来吧。”
这几个老骗子,他很熟悉,从他小时候开始,每隔三五年就来还一次钱。多的有两三百贯,少的也尽量凑够一百。
师徒三个当着他的面,把箱子一个个搬出来,一个个敞开,一串一串地数,确定凑足了两百串,每一串都是一千文。
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青年人有些站不住,等不了那么久,别说是他,就算是钱庄里的伙计,也很少有每一文都数的清清楚楚的吧?
那要数到什么时候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