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点了下头,仰着脑袋问:“你有道书吗?”
出门在外,裴迪哪里来的这种东西,他脑子懵了一下,紧接着想起来,几年前,自己帮王维搜罗道书,得到了一个珍贵的残页。
上面没多少字,又是花了大价钱买的,裴迪因此记得很是清楚。
他顿了顿,抬笔在纸上一字字写下。
“我身上没带,但之前读过一点,你看看……”
风雪拍门,车夫困得直打哈欠。
裴迪身边坐着个小孩,他把大氅往另一边拽了拽,遮住外面钻进来的冷风。
孩子手里抓着一支笔,认真看字,没有发现。
“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
“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
……
……
兖州一片大雪,然而在江南一带,却是江水缓缓,青山拍岸的景象。虽然是冬天,但天也不冷,至少没那么冷。
李白躺在小船上,手里抓着个酒葫芦。
一个年老的渔翁站在他旁边,默默划船。
“恩公,您又来了啊?”
“这边的酒好喝。”
渔翁垂老,已经白了头发,比之前一路漂泊到江南的时候看起来更老,然而神情舒展,有一番别样的自在。
“上次您说到哪里了?”
“我想想……说到长安的集市了吧,越到晚上的时候,妖鬼都出来走动了,你听说过没有?”
“小老儿哪知道这个。”
李白闭着眼睛,人一身酒气,长剑在侧,枕着水声一晃一晃:“那时候,世上有个大画家还活着,名叫吴道子,你听说没有?”
“没听过。”
“没听过也好。”李白笑了笑,“那时候,我与吴道子,与一个小道士,又与先生走在长安的夜市里,这叫犯夜,要是被官府捉到,是要打二十下的,吴生因此很是紧张……”
小船一晃一晃,天地也默不作声,任由船上两人沉浸在那绮丽的梦里。
从摊主讲到喜宴,再讲到估摸着是汉时的锦缎,讲到了妖鬼的奏乐声曲子。又讲到了可怕的瘴妖,讲到某个在夜里一时好奇,偷偷翻墙出来的铁匠学徒,讲那一点甜味,抵过半生的伯奇鸟熬出的糖。
老渔翁津津有味听着。
他是不知道真假的,权当是个故事听,好像自己也跟着去长安走了一趟,去见到了好多妖怪。
“都说是大画师,厉害人物,为什么说他买不起?”
李白想了想:“这我回去想了想,那摊主是驴子出身,连个手都没有,只有蹄子,拿不了笔,大概是这个原因吧?”
老渔翁好奇。
“那郎君您有?您能换什么,我看您拿着剑厉害……”
李白闭着眼睛,给自己灌了一口酒,不紧不慢地说。
“那可就多了。”
“比如?”
“诗才。”
“啊?您还会做诗?哎,我们之前去那道观,小老儿好像是听说您会写诗,竟然写的这么能耐。有多厉害?”
李白笑了笑,躺在船上望着悠悠的蓝天。
“大概是天下第一。”
老渔翁嘀咕:“您真不客气,说剑我还信……”
李白不以为意,继续喝酒,在心里慢慢地回想过去。船在江面上一晃一晃,让他困意昏昏。
长安禁夜,妖鬼横行。狐狸嫁女,持灯踏歌。
千年一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