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信誉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
当权柄在握、无需仰仗他人时,只觉其如镜花水月,远不如眼前实利来得痛快,甚至嗤之为“妇人之仁”。
可一旦大厦将倾,急需人心归附时,它又重若泰山,千金难买!
可惜的是,信誉的建立需经年累月,甚至要如履薄冰才能走到对岸;而它的崩塌,却往往只需君王一念之差,一次权力小小的任性。
所谓公道自在人心,莫不如是。
昔日光武帝刘秀,一诺千金,使“洛水之誓”字字千钧,成为帝王信义的丰碑。但一个司马老贼背誓弑君,就能立刻让其声名狼藉,留下的亡语更是让许多老臣难以善终。所有皇帝在临走前,都对功高老臣的猜忌深入骨髓,宁肯背负忘恩负义的骂名,也要举起屠刀带走他们。
风波亭之事,就是刻印在南宋武人心中的洛水之誓,哪怕自完颜九妹之后官方为岳武穆翻案昭雪,但这种翻案昭雪怎么说呢——
翻了,但只翻了一点点。
罪魁祸首的后人还高居龙椅呢,纵使后继者有心,在“为尊者讳”、“忠孝大义”的桎梏下,也是屎上雕花。
如今副将刘全一句“风波亭旧事”,那层自欺欺人的薄纱被彻底撕破,孟珙最后一丝幻想在这血淋淋的历史警示面前,彻底被击得粉碎。
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又随即化为熊熊燃烧的悲愤之火!
他孟珙!破蔡州,灭金国,雪靖康之耻!镇京湖,筑襄阳,拒蒙古铁蹄!一身肝胆,满腔热血,难道还不足以证明对朝廷的赤诚?!
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
“风波亭……风波亭……”孟珙喃喃低语,却是仰天长叹,“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啊...”
“孟帅!此言大谬!”
一直静立一旁的陆冠英,此刻再也按捺不住,踏前一步,朗声道:
“孟子有言,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
如今分明是临安君臣无视孟帅之功,孟帅何必再以腹心视之?”
作为桃花岛一脉的弟子,昔年纵横太湖的水盗魁首,敢率各寨水盗草莽同时抗击宋官与金人的狠人,陆冠英对于南宋临安并无半分好感。
但孟珙是率军从蒙古人手中收回了襄阳之人,他心中佩服,不忍看对方走向歧路。
“如今,天下之大,岂无明主?北地秦王周思,如大日初升,光耀万里,孟帅既见过临安深宫那位官家,亦曾亲睹秦王风采,如今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以孟帅慧眼,观此二人,孰优孰劣?”
孟珙无语。
这还用比?
“...秦王英武非凡,胆魄过人,天日之表,龙凤之姿,仅以外貌观之,自然是秦王。”
陆冠英哂笑。
心知这是孟珙临了已经做出决定了,只是矜持还在作祟?
就像韩信那样,虽然惯于在战场上行事果决,但却在政治上犹犹豫豫。
他不急。
反正黄药师交代过来的任务也是让其见机行事,若能成便成,若不行便罢了。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这襄阳纵然孟珙打算守到底,秦王要取也不过覆手之间。
只是陆冠英与孟珙在收复襄阳时有过合作,心中倒是佩服这位大帅,不忍他一条死路走到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