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六五三年。
冬,第一场大雪。
这场雪从昨夜开始下,到清晨时分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把整座赤帝王城裹成了一片银白。
街道、屋顶、城墙、高塔,所有的棱角都被松软的积雪覆盖。
放眼望去,到处是白茫茫的。
不多时,炊烟从各处袅袅升起,在灰白色的天空下画出细细的线条。
对奥拉的子民来说,这是一个很普通的日子。
皇帝虽然已经沉睡了一段时间,但王国在三位亲王的把控下正常运转,各项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
铁龙索罗格负责军队与财政,红龙萨曼莎管理王国工业,铁龙戈尔顿统率附属诸国。
三者的分工配合经过多年磨合早已炉火纯青,彼此之间的权责界限清晰明确,几乎没有出现过令出多门、互相掣肘的情况。
奥拉各方面蒸蒸日上,帝国的气象越来越浓厚了。
子民们也确实感受到了生活正在一点一点变得更好。
国内各种物资丰富,应有尽有。
从北地运来的矿石、从南方运来的香料、从西海岸运来的水产……在赤帝王城的市场上都能找到,价格也维持在普通家庭能轻松负担的范围内。
积雪覆盖的街道上,一群豺狼人正在撒欢。
他们在雪地里翻滚、追逐、互相投掷雪球,发出粗犷而欢快的嚎叫声。
积雪被踩得乱七八糟,雪球在空中飞来飞去,偶尔砸中某个倒霉蛋的脸,就会引发一阵更响亮的哄笑。
一个年轻的豺狼人被三四个同伴合力埋进了雪堆里,只剩一条棕色的尾巴在外面甩来甩去。
周围的豺狼人见了,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街边的住户早已习以为常。
有其他种族的奥拉子民推开窗户,朝外面看了一眼热闹,摇摇头又缩回去继续烤火。
奥拉王国的各大种族里,就属这些豺狼人性子最活跃。
在荒野时代,各种族为了求生,很大程度上都摒弃了自己的兴趣爱好,将所有精力都用于狩猎和争夺资源。
而现在,正常的奥拉子民不需要为生活烦恼了。
他们有了充足的食物、安全的住所、稳定的收入。
他们的本性也因此渐渐凸显出来。
比如豺狼人。
他们天性中就有一股用不完的精力。
在荒野时代,这股精力被用于奔袭和围猎,而现在,它被用在了各种能让他们释放能量的活动上。
雪仗、追逐、摔跤,或者只是单纯地在街上跑来跑去。
若是有暴雨暴雪,其他种族子民躲在家里的时候,豺狼人往往会在雨中狂奔,嚎叫不断。
就很..........与众不同。
食人魔则是另一个极端。
在荒野时代,食人魔的名声很差,到处被驱逐追杀。
原因无他,他们饿急了真的什么都吃。
但进入奥拉之后,食物不再是问题了。
王国的丰富资源足以让任何一个食人魔吃饱喝足,他们为了食物不择手段的习性便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相当慵懒的享乐主义。
大多数食人魔在填饱肚子之后最想做的事就是躺着晒太阳。
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
他们喜欢泡温泉、晒太阳、在午后打瞌睡,一个食人魔可以整个下午都一动不动地趴在屋顶上。
但千万不要以为他们没用了。
一旦有外敌入侵,这些平时懒洋洋的大家伙拿起武器,依然是战场上最令人恐惧的战士。
狗头人的情况又有所不同。
他们天生对挖掘有着近乎偏执的热爱。
这种习性在荒野时代是建造巢穴、躲避天敌的生存本能,到了和平年代,直接演变成了一种全民性的狂热。
狗头人聚居的街区下面几乎都被挖空了,地道四通八达,宛如迷宫。
后来奥拉王国专门出台了法规,规定狗头人不得在公共道路和重要建筑下方挖掘,违者要把挖开的地方填回去,还要交罚款。
最让外人难以相信的变化发生在巨魔身上。
他们拥有极强的再生能力。
在荒野时代,这意味着他们能承受其他种族无法承受的伤害。
而在和平年代,巨魔子民把这种耐受性转移到了精神层面,成了奥拉最出色的学者和记录员。
奥拉王国的图书馆里,有将近三分之一的典籍是由巨魔学者编纂的。
甚至有一位老巨魔学者,花了整整六十年时间,编写了一部《亚特兰植物图鉴》,收录了超过三万种植物,每一种都描述详细,配了插图,被公认为该领域的权威著作。
这个事实让很多人大跌眼镜。
谁能想到,这种在荒野里看上去野蛮凶残的怪物,在文明时代竟然会盛产学者?
这些种族的习性,在荒野时代都曾被当作缺陷而遭到排斥。
但在奥拉,它们没有被压制,反而被引导到了建设性的方向上,共同构筑出了这个在巨龙统治下、多种族融合发展的奥拉特色龙之国度。
这时,豺狼人们的玩闹还在继续。
雪球砸在身上碎成雪渣,沾在皮毛上很快就化了,又被新的雪球打中。
其中,有一个灰褐色皮毛的身影正在奋力反击。
克劳迪亚双手各抓着一个雪球,龇着牙,耳朵向后贴着,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对面。
他这具豺狼人形态比刚来时要壮实了一些,手臂上多了一层肌肉,肩膀也宽了一点,但和周围那些身强体壮的豺狼人比起来,他依然是群体里偏瘦弱的。
雪球砸在他身上,啪的一声散开。
他弯腰去捏新的雪球,手忙脚乱地刚抬起头,又被一个雪球砸中了额头,雪渣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淌,凉飕飕的。
克劳迪亚低吼一声,把手中的雪球使劲扔回去。
没有命中目标,雪球从那豺狼人的头顶飞了过去。
他还没来得及再捏一个,又一个雪球砸中了他的后脑勺,他一个趔趄,栽倒在了雪堆里。
周围的豺狼人们笑得更响了。
“不玩了。”
克劳迪亚从雪堆里坐起来,吐掉嘴里的雪沫,抖了抖沾满雪的耳朵,朝还在笑的豺狼人们龇了龇牙,表示不满。
事实上。
他只需要释放一丝丝真正的力量,这些雪球就会变成足以击穿城墙的炮弹,那些嘲笑他的豺狼人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现在的他是一个普通的、相对瘦弱的、连雪仗都打不赢的豺狼人。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灰白色的天空变成了深灰色,雪却没有停,反而下得更密了。
细密的雪花在风中打着旋,落在街道两侧已经堆起的雪堆上,落在屋顶的瓦片上,落在克劳迪亚沾满雪沫的皮毛上。
一个清秀的母豺狼人从街角走了过来。
她的身材在豺狼人中算不上高大,五官也比周围的母豺狼人柔和一些,皮毛梳理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收拾过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高高隆起的肚子,把腹部的皮毛撑得绷紧。
“该回去吃饭了。”
霍莉停在雪地边缘,看着浑身是雪的克劳迪亚,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你都要当父亲了,还跟他们在这里滚雪地?”
克劳迪亚从雪堆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朝霍莉走过去。
他以内心的某种坚持发誓。
他对爬虫一般弱小的豺狼人没有任何兴趣,只是为了更好的伪装和融入周围,才顺势而为在这里找了个豺狼人伴侣。
至于伴侣怎么看他的体格,那是另一回事了。
霍莉在回去的路上絮絮叨叨地说着。
“三年了,都已经三年了。”
“正常的豺狼人怀胎四五个月就该生了,我这都三年了,怎么还没有要生的迹象?”
她的语气里带着抱怨,也有些困惑。
克劳迪亚走在她旁边,听了这话,眼睛眯了起来,耳朵竖直,慢悠悠地说:“因为我们的子嗣注定不平凡。”
霍莉抬眼看了看克劳迪亚那副瘦弱的身板。
她毫不客气地嫌弃道:“不平凡就好,别像你一样瘦弱就行。”
克劳迪亚收起笑容,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正对着霍莉,一本正经地说:“瘦弱?我的身体里可藏着巨龙呢,一口能吃掉一座山。”
“总有一天,你会见识到我的厉害。”
霍莉愣了一下,然后失笑出声。
她踮起脚,伸手在他的脑袋上拍了一下:“别胡言乱语了,巨龙藏在你这副身板里?你这点力气,连我都比不过。”
克劳迪亚没有反驳,只是咧嘴笑了笑,跟上了她的脚步。
他们推开木门,一股温暖的气流夹杂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屋内的壁炉里燃着旺火,木柴烧得噼啪作响,把整个房间照得暖洋洋的。
不大的空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正中央的木桌上已经摆好了食物,一大盆热气腾腾的肉汤,大块烤得焦香的熟肉还在滋滋冒着油。
放在曾经的荒野时代,这样的餐食唯有氏族首领才有机会享受到。
克劳迪亚和霍莉在桌边坐下。
他们没有立即拿起餐具,先彼此握住了手爪。
豺狼人霍莉闭上眼睛,克劳迪亚也合上了眼睑。
火焰在壁炉里摇曳,光芒照在他们微微低垂的头上,窗外落雪无声,屋内有暖意流淌。
“赞美皇帝,赞美奥拉。”
“赞美皇帝,愿他的沉睡安宁无扰,愿他的苏醒如黎明降临;赞美奥拉,愿她的疆土永享太平,愿她的子民勇猛无畏。”
“赞美皇帝,以他的火焰铸就我们的家园;赞美奥拉,以她的宽广容纳万族共生。”
“.........”
他们低声说道。
在奥拉王国,子民们将皇帝当成神灵一般崇敬信仰,对国度本身的认可还要排在皇帝之后。
每天饭前这样简单的祷告,是绝大多数家庭雷打不动的习惯。
简短的祷告结束后,霍莉给克劳迪亚舀了满满一碗肉汤。
克劳迪亚接过碗,吹了吹热气,然后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浓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油脂和香料混合的醇厚味道,他又撕下一块烤肉塞进嘴里,肉汁在齿间溢出来,满口都是焦香。
“慢点吃。”
霍莉皱着眉头看他,“你的吃相永远像是下一秒就要饿死了。”
克劳迪亚动作稍慢了一些,但也只是慢了几秒,很快又原形毕露,大口撕肉、大口喝汤。
霍莉叹了口气,自己也端起碗来。
夜色渐深。
壁炉里的火慢慢暗了下去,木炭还红着,偶尔蹦出几点火星。
霍莉很快就在被窝里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睡得很沉,克劳迪亚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轻轻掀开被子,悄然爬了起来。
他推开屋门,走进了夜色里。
雪没有停,但是小了一些。
天空中厚厚的云层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一道缝隙,几颗暗淡的星子从缝隙中露出来,微弱的光芒洒在白雪覆盖的街道上。
远处隐约传来巡逻守卫交班的脚步声。
更远的地方,王城城墙在夜色中勾勒出沉默的轮廓。
克劳迪亚轻轻一跃,跳到了屋檐上。
他抬起头,透过云层的缝隙望向夜空。
坦白说,他现在的日子过得不错。
平静,安稳,每日有热汤和烤肉,有屋顶遮风挡雪,有同伴一起玩耍打闹。
那些残忍撕碎猎物的记忆,那些被精灵追杀时在沼泽里躲藏的日子,那些在暴雨中独自舔舐伤口的夜晚.......
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深寒暴君,天命铬龙。
曾经让奥罗塔拉的智慧生物闻之色变的存在,和他这个连雪仗都打不赢的瘦弱豺狼人有什么关系呢?
他几乎快要忘记自己曾经是什么了。
但是。
几乎,终究只是几乎。
克劳迪亚知道皇帝已经沉睡了。
这也意味着,风雨欲来。
克劳迪亚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爪子。
这双爪子已经很久没有撕开过猎物的鳞甲了,但它们还记得那种触感。
骨骼碎裂的震动顺着前肢传上来,血液溅在脸上的温热,以及猎物临死前喉咙里发出的嗬嗬的声响……
这些记忆从未真正消失过,只是在等待被重新唤醒的时机。
他内心的渴望也从没有真正消退。
克劳迪亚在屋檐上坐了很久,直到身上落了一层雪。
他将积雪抖落,跳下屋檐,轻轻落回雪地里,推开屋门,回到温暖的被窝里,霍莉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把爪子搭在了他身上。
时间继续流逝。
眨眼间,一个月过去了。
冬季还没有过去。
寒风依然从北边吹来,偶尔还会下一场大雪。
街道上的积雪铲了又积,积了又铲。
赤帝王城的人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冬天,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面包房照样每天清晨亮灯,铁匠铺照样从早到晚叮叮当当。
但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三位奥拉亲王沐浴着簌簌而落的漫天风雪,伫立在龙庭高台上。
他们的鳞甲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雪,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又被风迅速撕碎。
三者的目光穿透雪幕,同时凝望着天空的某个方向。
一个黑点正在缓缓变大。
那是一整座城。
它从高空飘移而来,沿着一条缓慢而稳定的轨迹,正朝莱恩高原的方向逼近,巨大的轮廓在云层和雪幕中若隐若现。
铁龙索罗格凝望着那座悬空城,缓缓开口:
“我召集你们过来,是因为这座悬空城在数年前就偏移了轨迹。”
“它一直在慢慢移动,不知不觉中已经靠近了莱恩高原的边缘,而且还在朝着我们腹地的空域漂移。”
铁龙戈尔顿甩了甩尾巴。
他眯起眼睛,盯着那座越来越近的悬空城,说道:
“霍尔登又在搞什么东西?”
“也许是又出了什么问题,正在紧急转移悬空城,那些云端上的家伙从来不会提前打招呼,出了事也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旁边,红龙萨曼莎的头颅微微前伸。
她盯着那座悬空城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龇了龇牙,露出交错排列的锋利龙齿:“这座城,不会是朝着我们来的吧?”
话音落下,高台上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索罗格缓缓点了点头。
“这正是我最担心的情况。”
他抬起一只前爪,指着悬空城,说道:“按照它目前的速度和角度,如果继续沿着这条轨迹前进,它将在莱恩高原正上方经过,也就是经过赤帝王城的上空。”
他顿了顿,把话说完:
“到时候,它若是坠落……我们的王城将首当其冲,伽罗斯的沉睡也会受到影响,而且我十分怀疑,它有可能直接坠向伽罗斯沉睡的地方。”
戈尔顿的瞳孔竖成了一条细线。
他立即警觉起来,尾巴也不甩了,直直地垂在身后。
“这不可能是巧合。”
“霍尔登的悬空城,早不出问题晚不出问题,偏偏在伽罗斯沉睡的时候出问题,而且好巧不巧地朝着莱恩高原飘过来?”
“这种概率比被流星砸中还低,它也许就是冲着伽罗斯来的。”
萨曼莎发出一声低吼,齿缝间溢出一缕火苗。
“不是也许。”红龙的语气斩钉截铁,“它就是冲着伽罗斯来的。”
“普通人觉得霍尔登高高在上,脱离凡尘,宛如天国。”
“呵呵,那些云端之城在阳光下的模样确实能唬住不少蠢货,但这个帝国从骨子里就不干净。”
“在奥拉崛起、统一地表之前,霍尔登暗中操纵亚特兰诸国争斗的事还少吗?”
“他们只不过是一群披着帝国外衣的阴险爬虫!”
“当年瑞波斯和洛瑟恩的战争,背后就有他们的影子,若不是有深渊之危,霍尔登早就对我们奥拉下手了。”
此时的萨曼莎既愤怒又清醒。
她知道霍尔登在普通人眼中有着什么样的地位。
云中国度充满了神秘感,令人向往,很多人甚至把它当作某种理想的象征。
但是奥拉的巨龙亲王们很清楚,那不过是虚幻的假象。
霍尔登帝国为了维护自己的名声和霸权,能不惜一切代价。
比如.......
以悬空城被深渊腐蚀而失控为借口,砸向奥拉的赤帝王城。
这样的事情,霍尔登绝对做得出来。
索罗格望着天空,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不管我们的担心是否准确,现在都必须早做准备了。”
不日之后,在那座悬空城漂移轨迹的前方,空间出现了扭曲。
地精王国马特纳的国之重器,枪炮要塞,就这样从空间中挤了出来,恰好挡在了悬空城前进的路径上。
紧接着,地精王国发布了一则紧急通告。
出于未知原因,他们的枪炮要塞失控了,会不惜代价攻击一切靠近而来的物体,他们正在紧急抢修,请各方不要靠近。
这自然是奥拉在背后指挥的。
悬空城已经来到了莱恩高原的边缘,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它继续前进了。
与此同时,一位位原本分散在亚特兰大陆各地的奥拉传奇们接到了命令。
他们停下手中的事情,从各自所在的地方出发,朝着赤帝王城汇聚而来。
王城里的居民们也渐渐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街上巡逻的守卫比以前多了,天空中时不时有巨龙飞过,城门处的检查也严格了许多。
奥拉军团也动了起来。
一支支队伍被调往悬空城下方的区域,保持着安全的距离,在雪地里扎下营帐。
而霍尔登的悬空城,不再继续向前漂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