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贝尔纳多星球,冠位以上的施法者极其罕见,但也并非没有,三大帝国之中,都有少数这样的存在。
预言、观星、占卜、祈愿……
他们的魔法除了用于战斗之外,还有或神奇或诡谲的类型,防不胜防。
因此,虽然在平时,声望如日中天的红皇帝鲜少管理王国之事,而且本身深居简出,没有经常抛头露面。
但是.........
当他闭上双目,在莱恩高原的地下龙巢中正式进入沉睡之后,随着两三年时间过去,一些有心者还是清楚地意识到了。
那位在数百年里如彗星般崛起的赤帝苍星,已经开始了他的沉睡。
若只是其他龙,这不会引起过度重视。
一方面,靠一次沉睡就从冠位突破到天命,实在有些匪夷所思,完全超出了人们对巨龙这一种族的认知。
寻常巨龙的沉睡,是缓慢积累力量,不可能单凭一次沉睡就完成这样巨大的跨越。
但红皇帝不同。
从他出现在世人视野中的那一天起,他就从来没有按照常理出过牌。
另一方面,红皇帝以冠位之身就能压制天命,在两位圣者的攻击下存活,甚至弑杀过神祇化身。
这样的战绩,放在任何世界都足以被编入史诗。
如果他再进一步,成就天命,岂不是堪比不朽?
到时候,已经统治了整个亚特兰地表的奥拉王国,将成为贝尔纳多有史以来第一个龙之帝国。
毫无疑问,这将对如今的世界格局产生冲击。
对中小王国而言,这是好事。
霸主更迭往往是机遇,旧秩序的裂痕意味着新秩序的可能,意味着利益重新分配的空间。
那些在帝国的夹缝中求存的城邦和小国,或许能在这场变动中找到新的生存之道。
但在诸帝国眼里,一个新霸主的崛起,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巨大隐患。
谁也不想看到。
在自己之外,再出现一股能与他们平起平坐的力量。
新历六五一年。
霍尔登,帝国中枢,云霄之城。
在这座宏伟的城池上向下俯瞰,能看到厚密的云层在自己脚下翻涌,如同白色的海洋在缓慢起伏。
在天上人的眼里,生活在下方大地上的生物宛如虫蚁,渺小得几乎不值一提。
这样的视角,难免会让人产生一种凌驾于万物之上的错觉。
如今,霍尔登因为深渊裂隙不断扩散的事而麻烦不断。
但即便如此,每一个霍尔登子民依然为自己的帝国而骄傲。
他们走在悬浮于云端的大道上,抬头看见的是更加高远的天空,低头看见的是臣服于脚下的云海。
这种居于天地之间的位置,恰如他们对自己在世间秩序中地位的认知。
高于大地,直逼苍穹。
危险与灾祸哺育了帝国。
霍尔登子民们普遍认为,帝国终将渡过此次危机,而后走上更辉煌的道路,永固不朽。
与此同时,云霄之城的中心,王庭。
在这个宛如立体白金巨剑的宏伟建筑之内,正在举行一次小型但重要的帝国会议。
为首者是一位两鬓微白的中年人类。
外貌普通,不怒自威,一对眼睛非常明亮。
他的坐姿不拘谨也不散漫,自然而然地占据着主座,仿佛他生来就该坐在那里。
此时,他身着繁复华贵的白色帝王袍,衣袍上绣着霍尔登的国徽,一座悬浮在云端的城,城上方有两颗星辰,一明一暗。
法夫威尔。
霍尔登之王,霍尔登帝国的皇帝。
除了法夫威尔之外,长桌两侧还有一些身影存在。
数量不多,只有寥寥数位,但无一例外,每一位都是天命,气息沉稳内敛。
法夫威尔环顾一圈,目光扫过众人面孔,确认所有人都已就位。
“开始吧。”
他说道。
闻言,一道声音响起。
“陛下,已经可以确定。”
“红皇帝,伽罗斯·伊格纳斯,已经在莱恩高原的地下进入了沉睡。”
说话的是一个身穿蓝色法袍的施法者,他面容年轻如青年,皮肤光滑,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但是声音却沙哑苍老,真实年龄显然不像外貌看起来一样年轻。
这位施法者,是一位命运使。
他属于预言系法术途径的一个小众分支。
这个途径,正常情况下能达到普通传奇基本就是极限了,极难向上突破,因为命运系法术每向前推进一步,都是在与整个世界的因果网络,稍有不慎就会被反噬吞噬。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
这位命运使是霍尔登王室之人,他通过特殊秘法,将自身命运与帝国命运挂钩在一起,因此才突破了几乎不可逾越的界限,达到了天命。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帝国力量的延伸。
帝国强盛一日,他便能安然一日;若帝国衰败,他的命运也会随之崩解,这种共生关系,让他对任何可能威胁帝国命运的因素都格外敏感。
命运使望向法夫威尔。
他表情认真,继续说道:“从这次沉睡中苏醒后,若无意外,红皇帝百分之百能够突破天命。”
百分之百?
在场有几人微微侧目。
严谨的命运使极少使用这个词,他们对未来的观测通常会用各种概率和限定条件来包裹,留下足够多的余地。
但当他这样说了,那就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就像太阳一定会从东方升起一样确定。
法夫威尔端坐在首位,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听到命运使的话,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只有明亮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天命……”
“在我们霍尔登,诸位天命是帝国栋梁,支撑着帝国运转的方方面面,但唯有不朽,才是我们高悬于天的支柱。”
霍尔登之王转头看着命运使。
他目光沉静而锐利,缓缓问道:“红皇帝突破天命之后,能媲美不朽吗?”
这是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
在座的天命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命运使,等待他的回答。
命运使沉默了几秒,组织语言之后,回答说道:
“陛下,这个问题需要分两个层面来回答。”
“从命运权重的角度来看,红皇帝冠位之时就已经超过了天命,具备比天命更高的影响,而当他成为天命,他的命运权重,必然会达到与不朽者相同的层级。”
命运权重。
在场的众人都对这个概念不陌生,但命运使还是做出了更详细的解释。
命运权重,指的是一个存在有多难被抹除或替代,以及其一举一动能在多大程度上改变世界的走向。
更准确地说。
它衡量的是一个存在能多大程度地主宰自己的命运,并改写他人的命运。
有些人活着,世界不会因他而改变;有些人死了,整个世界都会为之震动。
这就是命运权重的差别。
若是将世界比作一张巨大的、由无数丝线编织成的挂毯,那么这丝线就是命运权重。
普通人的丝线很细、很短,多一根少一根,对挂毯的整体图案几乎没有影响。
一个农夫今日是否下地,一个商人今日是否开张,这些事的影响范围极小,几乎不会在挂毯上留下痕迹。
英雄、君王这类人的丝线更粗、更长,能在挂毯上留下清晰的纹路。
他们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影响许多人的命运。
而命运权重极高的存在,比如红皇帝,他的命运权重已经不是线了,更像是一根粗壮的缆绳,甚至是编织挂毯的经纬线本身。
这样的存在,一举一动都会扯动整个挂毯,让其他丝线的走向围绕他改变。
在场的天命存在,对命运使口中的命运权重各有理解,到了他们这个层次,对此都有过自己的思考和体会。
听到命运使的回答,他们无一反驳。
现在的红皇帝,比几大金属龙王或许要弱,但他的命运权重反而是更高的,甚至高于金龙王。
因为他更活跃,做的事情更多,对世界的影响更强烈。
金属龙王大多隐于自己的领域,而红皇帝在短短数百年间便统一了亚特兰地表,建立了庞大的奥拉王国,与三大帝国都产生了深刻的交集。
这些行为积累下来。
他的命运权重,远远超出了他当前境界应有的水平。
甚至可以说,他现在的命运权重,就已经仅在不朽之下,等到他成就天命,完完全全可以媲美不朽者。
这时候,命运使的话锋微转:
“但是,命运权重不等同于实际力量。”
比如一位普通的国王,他可以号令传奇强者,命运权重高于普通传奇,但本身却不具备传奇层次的力量,这是两回事。”
“红皇帝的命运权重能媲美不朽。”
“但他天命之后能否在战斗方面与不朽存在正面抗衡……我觉得,至少在他刚天命的时候,做不到这一点。”
无论是冠位,还是天命。
说到底,都依然处于传奇生命的范畴。
以冠位之躯战胜天命,除了红皇帝之外,在历史上也有过少数例子。
那些跨越境界的战斗,虽然惊世骇俗,但至少还在人们能够理解的范围内,因为冠位和天命之间的差距,是量的差距,而非质的鸿沟。
但是,更上层的不朽,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传奇和不朽之间的差距,类似于凡物与传奇之间的差距,在原则上是无法跨越的。
不过,他们也没有忘记。
红皇帝曾经在凡物阶段就战胜了传奇,那也是他崛起之路的真正开始。
法夫威尔听完,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追问。
他抬起一只手,做出了一个决断性的手势,说道:“无论是命运权重还是实际力量,先全部认定为,红皇帝天命后能够等同于不朽。”
在座的众人没有人提出异议。
他们都明白,在帝国层面的决策中,低估对手的代价远比高估更加致命。
将对手想得更强大一些,制定出的计划只会更加稳妥,而如果低估了对手,一旦事情不像预料中那样发展,付出的代价就是无法承受的。
忽然,一位身穿银色甲胄的战争骑士站起身来。
他的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延伸到下颌的伤疤,站起来时铠甲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
“陛下。”
战争骑士的声音洪亮,说道:“既然如此,我请命,亲自率军讨伐奥拉王国,直捣莱恩高原,将威胁扼杀在摇篮之中。”
他的话刚说完,坐在他对面的另一个人就立刻摇头。
“赫格将军,你忘了红皇帝是什么人吗?”
“他为守卫亚特兰大陆流过血,是我们霍尔登的同盟,是守卫亚特兰的英雄,连我们居住在悬空城的帝国子民们,提到红皇帝时也会毫不吝啬赞美之词。”
他转向法夫威尔,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陛下,如果我们毫无理由地讨伐这样一个存在,帝国声望将毁于一旦。”
战争骑士则皱起眉头。
他是一位纯粹的帝国战士,考虑问题的方式向来是直线的。
发现威胁,消灭威胁。
那些关于声望、名誉、外交的考量,在他看来都是次要的,甚至是软弱的表现。
法夫威尔抬手,示意两人都坐下。
紧接着,霍尔登之王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说道:“帝国的威望,归根结底来自于力量,而不是他人对我们的看法,赫格说的没错。”
声音微顿,他话锋微转,说道:
“不过,诺克斯刚才的话也有道理。”
“红皇帝是我们名义上的盟友,讨伐一位帝国盟友,需要有足够充分的理由,不该过于草率。”
霍尔登脱离大地的时间不长。
他们虽然已经习惯了云端的生活,心态高人一等,但在文化和心理上,他们仍认为自己和其他人类没有本质区别,不过是一群选择了不同生活方式的人罢了。
他们认为自己与其他人类不同,但还没到高于人类种族的程度。
因此,帝国对他人的看法没那么重视,但其实也有一些在意。
这并不矛盾。
比如,当其他王国、其他种族提到霍尔登的时候,法夫威尔希望能看到正面的反应,把他们当作高居于云端的传说之国,神圣,高贵,人人向往。
背信弃义可无法得到这样的名声。
一旦霍尔登被贴上了背信弃义的标签,那些美好的想象就会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恐惧和提防。
法夫威尔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一个身材挺拔、有着深棕色短发的天命身上。
“马库斯。”
法夫威尔叫出了他的名字。
他是之前被派去委托红皇帝却遭到拒绝,但紧接着为帝国寻到了青铜龙王这一同盟的霍尔登天命。
马库斯坐直了身体。
法夫威尔看着他,说道:“你是帝国这边主要负责和青铜龙王联络沟通的人。”
“青铜龙王嫉恶如仇,以讨伐邪恶为己任。”
“这些年来,他对恶魔的清剿从未停止过,一次次的浴血奋战,以你对他的了解,如果我们把红皇帝沉睡的消息透露给他,能不能让他去替我们完成这件事?”
马库斯皱起眉头,认真想了想,然后缓缓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