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这个方案恐怕行不通。”
他正色说道,“青铜龙王确实嫉恶如仇,这些年死在他爪下的恶魔不计其数,他也有清除恶龙的行为倾向,但这不意味着我们可以引导他做事。”
马库斯稍微向前倾了倾身体,双手按在桌面上。
“青铜龙王做事极为独断,从不听从任何人的指挥。”
“最重要的是,他虽然偏执,但绝不糊涂。”
“他对自己的判断有着极强的自信,从不被他人左右。”
“青铜龙王对自己要讨伐的目标,有一套自己的逻辑和标准,严密且自洽。”
“在他的逻辑里,红皇帝恐怕是排行最靠后的‘邪恶’,和他相比,前面有太多需要优先铲除的对象。”
他稍稍停顿,最终说道:
“如果我们贸然去鼓动青铜龙王,不但达不到目的,还可能适得其反。”
法夫威尔听完,微微垂首。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陷入了沉思。
十几秒后,这位霍尔登之王重新抬起头,手指的敲击声也随之停止。
“那就换个思路。”
他说。
在众人的注视下,法夫威尔说道:“从我们的汲渊之根里,选一个位于前线,并且没那么重要的,将其放弃。”
“然后,和它对应的悬空城将坠落向大地。”
悬空城。
在普通人眼里,这是造物的奇迹,代表着帝国对天空的征服。
但在霍尔登之王眼里,这却是可以牺牲的对象。
当然,里面的子民会提前得到疏散,牺牲的只是悬空城本身。
而当悬空城坠落,和汲渊之根相联的云霄引擎破碎,深渊裂隙将再一次出现在大地上。
更准确地说,是出现在奥拉王国境内。
霍尔登与恶魔交战多年。
他们对恶魔的行为模式和攻击方式已经了如指掌,知道如何刺激深渊裂隙,如何吸引恶魔的注意力,如何将恶魔的攻势引导到特定的方向。
到时候,他们只要稍微推波助澜。
无数恶魔将从这道裂隙里汹涌而出,甚至令天命大魔降世。
如此一来,奥拉王国将首当其冲。
会议厅里暂时安静了下来。
在座的众人都在思考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不久后,蓝袍命运使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他目中微光闪烁,经过一番快速的推演和权衡后,说道:“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很高。”
“一方面,红皇帝的沉睡会受到影响。”
“我们不需要以杀死他为目标,只要中断他的沉睡,让他无法突破天命,他的命运权重就始终无法对帝国层面造成影响。”
“另一方面,还能强行逼迫奥拉王国分担恶魔之危。”
“奥拉会替我们对付恶魔,减弱我们在前线面临的压力。”
“而我们要付出的代价,只是一座空城。”
法夫威尔听完,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之后,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用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询问谁还有异议。
无人反驳。
以恶魔为刀锋,刺向沉睡中的红皇帝。
这个计划得到了一致通过。
至于其中的风险?
霍尔登从来不缺乏冒险精神。
帝国从建立之初,就是靠着一次次大胆的冒险走到今天的。
他们离开大地,建起悬空城,本身就是一次豪赌。
况且,自己高居于云端,就能操纵两大隐患彼此抵消,稳固帝国霸权........
高高在上,冷眼旁观。
任世间潮起潮落,唯帝国永存。
这就是霍尔登中枢的高层们,一直在追求和渴望的帝国姿态。
紧接着,会议继续。
选择哪一座悬空城、如何确保子民疏散的消息不会提前泄露、在恶魔涌出后如何引导它们的进攻方向等等.......
确定了这些细节后,会议结束了。
除了皇帝之外,一位位天命的身体逐渐变得虚幻,凭空从会议室中消失。
作为霍尔登的天命,在如今糜烂的局势下,他们一个个都有任务在身,没有时间亲身赶来,只是通过光影在交流。
最后,只剩下法夫威尔一人。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双手背在身后,缓步走到窗口。
法夫威尔垂眸远眺,能看到厚密的白色云层像活物一样缓慢地翻涌着,偶尔露出一道缝隙,让人窥见缝隙下遥远而渺小的大地。
“霍尔登荣耀永存。”
“任何风霜,都将成为帝国历史中的尘埃。”
法夫威尔低声自语。
说完,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出了会议厅。
时间不紧不慢地流逝而过。
霍尔登与恶魔交战的深渊前线,有一处汲渊之根的兵力逐渐衰减。
一开始只是减少了一成的驻军,然后是两成,三成.......留下的防线日渐薄弱。
恶魔们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点,开始汇聚更多的力量朝这里而来。
起初只是小规模的试探,几次交手之后,恶魔们发现这里的防线确实比之前薄弱了许多,于是更加大胆,开始集结主力。
同时,亚特兰的高空之中。
一座悬空城正在流风浮云之间沿着既定轨迹缓缓挪移,朝着莱恩高原之上的空域接近。
它的速度不快,像是天空中缓慢漂移的云朵,方向明确,没有丝毫偏离。
如果有人在下面仰望,只会看到一座宏伟的浮空之城从头顶缓缓掠过,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然后又慢慢远去。
但没有人会想到,这座城市的命运已经被注定。
另一边。
奥罗塔拉大陆,坎图姆帝国驻地。
赤潮圣者与嚼骨圣者并肩而立,两者一起遥望向亚特兰的方向,面色肃穆,目光冰冷。
他们的视线仿佛要穿透无尽的大海和广袤的陆地,直接看到那头让他们蒙受耻辱的巨龙。
部落祭祀已经传来消息。
摧毁他们神祇化身的巨龙,在亚特兰进入了沉睡。
若无意外,最终将以天命之身苏醒。
听到消息时,两位圣者的心中都有怒火翻涌。
因为神祇化身被摧毁,帝国的信仰根基动摇,他们坎图姆在奥罗塔拉的战争节节败退,如今,他们还能在奥罗塔拉勉强支撑下去,全因为精灵们不想付出太惨重的代价。
但是,罪魁祸首却在另一片大陆上高歌猛进,朝着天命层次发起冲击。
他丝毫没有因为亵渎神灵而遭受任何惩罚。
另外,两位圣者都近距离感受过红铁龙的力量。
他们确信,等他天命之后,或许刚开始还不及不朽,但只要稍微熟悉完全新的境界,将具备媲美不朽者的力量。
到那时再想对付他,难度将成倍增长。
因此,他们都想立即去往亚特兰,将其扼杀在沉睡之中。
然而,亚特兰是霍尔登的悬空城之下
他们坎图姆圣者贸然过去,或许会遭到霍尔登的攻击。
霍尔登与坎图姆之间虽然没有爆发战争,但关系也绝谈不上友好,而且,瑙西尔也不会坐视不理。
精灵们一直在寻找坎图姆的破绽。
一旦发现圣者离开,他们必然会趁机发动大规模的攻击,将他们在奥罗塔拉的最后阵地连根拔起。
进退两难。
两位圣者跪伏在圣殿地面上。
“伟大的勇猛之兽啊,百战不殆的至尊。”
“您忠诚的信徒,愿以血肉为祭,以灵魂为薪,只为洗刷您身上的尘埃,让玷污您荣光的恶徒在您的怒火中化为灰烬。”
“伟大的勇猛之兽啊,我们祈求您的回应。”
“请您降下神谕,容许我们以血洗血,以火灭火。”
“请赐予我们复仇的权柄!”
两位圣者都想要以牙还牙,让亵渎神灵荣耀的恶龙付出惨痛代价。
但是,又因为重重顾虑,无法做出最终决定。
于是,他们选择请求神灵的指示。
这是坎图姆古老的传统,当圣者也陷入迷惘,无法凭借自身的判断做出选择时,他们便向神灵寻求指引。
只要巴格杵降下复仇的神谕。
那么,坎图姆圣者必将抵达亚特兰,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无人知晓圣者们的祈祷是否得到了回应,也不知神灵是否真的降下了神谕。
夜色渐浓了。
皎月的光芒洒落在瑙西尔大地上,精灵的森林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静谧,银白色的光华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月光,也为一道美丽修长的身影镀上了月白光辉。
伊瑟泽雅。
沐月之声,精灵之月的代行者,瑙西尔女王。
她微微抬头,露出柔美的颈部线条,仰望夜空。
精灵之森的天空清澈透明,繁星点点,但她只能看到一轮不属于她们瑙西尔的月亮。
忽然,一道身披金甲的身影从天而降。
日曜大骑士,泰拉蒙德。
他微微欠身行礼,然后直言说道:“女王,奥拉的红皇帝已经陷入了沉睡。”
“我预见到了,那些藏在阴暗里的爪牙正在蠢蠢欲动,它们会趁着红皇帝沉睡的时候,将爪子伸向他和他的王国。”
泰拉蒙德的声音有一点急切。
他不是一个善于掩饰情绪的精灵。
伊瑟泽雅转过身来。
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映出如深湖般沉静的眼眸,她安静地看了日曜大骑士几秒,然后轻声询问。
“泰拉蒙德,你想要做什么?”
泰拉蒙德抬起头,目光与女王对视。
他沉声说道:“红皇帝获得过圆月勋章,由帝国高层一致颁授。”
“这是我们瑙西尔对他所做贡献的最高认可。”
“红皇帝曾经为我们的瑙西尔流过血,在战场上与我们的战士并肩而立,为我们挽救了无数战士的生命。”
声音微顿,日曜大骑士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女王,我希望能够得到你的允许,让我践行骑士的准则,在必要的时候去往亚特兰,为红皇帝提供支持。”
伊瑟泽雅听完,脸上浮现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泰拉蒙德的品格无可挑剔,他是瑙西尔最优秀的骑士,也是帝国最信任的战将之一。
他的正直、勇敢、忠诚,在瑙西尔谁都知道。
甚至,有许多支持者将他看做瑙西尔黄金精神的象征。
但也正因为如此,泰拉蒙德有时候会过于单纯。
“我会关注这件事。”
伊瑟泽雅声音轻柔,说道:“我向你保证,只要条件允许,我会派你去往亚特兰。”
泰拉蒙德听了,脸上露出肉眼可见的高兴。
他郑重地行了一个骑士礼,右拳轻叩胸甲,说道:“女王,我会时刻准备着,亚特兰的人们将看到,我们瑙西尔骑士身披的荣耀是何等辉煌。”
说完,泰拉蒙德转过身,金色的身影跃入夜空,消失在月色之中。
伊瑟泽雅目送他离去,脸上的微笑渐渐收敛。
这位女王叹息一声,微微摇了摇头。
泰拉蒙德想要践行骑士准则。
这没有错。
骑士的本能让他看到不义之举时就会想要拔剑,这正是他之所以为日曜骑士的原因。
红皇帝为瑙西尔取得了无法忽视的重大胜利,确实值得援手。
这也没有错。
如果没有红皇帝在奥罗塔拉战场上杀死神祇化身,瑙西尔无法取得如今的胜利。
但是,瑙西尔也有瑙西尔的处境。
身为女王,她需要考虑的不只是道义与个人想法,还有整个帝国的安危和利益。
精灵女王再次望向遥远的夜空。
在同一片天空下,一头巨龙正在沉睡。
围绕他的沉睡,无数暗流汹涌而起,而瑙西尔,也需要在这场风暴中找到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