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塔尔笑得弯下了腰。
他翅膀都忘了扇，整个身体扑通一声掉进了草丛里，捂住肚子打起滚来，尾巴在身后乱甩，抽得周围的草叶四处飞溅，眼角甚至笑出了泪花。
薇拉发出了一声恼火的低吼，第三次尝试。
光芒闪烁之后，她变成了一条身上长满了蘑菇的龙，鳞甲间密密麻麻地冒出各种颜色的菌伞，看上去像一座移动的花园。
奈塔尔已经笑得说不出话了，整条龙趴在草丛里抽搐着。
与此同时，薇拉终于反应过来了。
她瞪着对面那条浅金色的妖精龙，从蘑菇龙形态变回自己的模样，恶狠狠地扑了过去，落在他面前，翅膀愤怒地展开，竖瞳缩成了一条缝。
“你，是你搞的鬼。”
“你在干扰我！”
奈塔尔好不容易止住笑，用一只爪子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另一只爪子朝她摆了摆，还在喘气：“抱歉抱歉，真的抱歉。”
“只是一个小小的恶作剧，我实在没忍住。”
“你也是妖精龙，肯定能理解的，对吧？”
他眨了眨眼睛，表情里堆满了无辜，
薇拉停在他面前，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她当然理解恶作剧，因为她自己每天都要搞上好几回。
只不过，以前都是她对别人搞，今天却被搞到自己头上。
她也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确实厉害。
能无声无息地干扰她的法术，连她什么时候中招的都不知道，绝对不是普通的妖精龙。
最终，薇拉哼了一声。
“薇拉大人心胸宽广，这次就原谅你了，既然是同类，下不为例。”
她说道。
奈塔尔立刻爬了起来，讨好似的凑近了一步：“我就知道薇拉大人不会计较这种小事，您的胸襟就像仙灵荒野的夜空一样广阔。”
“少来这套。”
薇拉甩了甩尾巴，但又忍不住翘起了嘴角，随即迅速压平了，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
“说吧，你来翠绿乡园到底是干什么的，你这样的游荡妖精龙，跑这么远的路过来，总不能就是为了听故事吧。”
“也别说你只是路过。”
薇拉可不傻。
她已经敏锐察觉到了，眼前这个妖精龙是带着某种目的而来。
奈塔尔歪了歪头。
他脸上嬉皮笑脸的表情收敛了几分，尾巴慢悠悠地绕了半圈，搭在自己前爪上。
“被你看穿了。”
“我确实不是随便流浪来的，我只是想亲眼看看翠绿乡园的精类们过得怎么样。”
他抬起头，眨了眨眼，“毕竟这里太有名了。”
“红皇帝偶尔出现，各类精类比其他聚居地活跃十倍，连最古板的树灵都在讨论龙之帝国的事情。”
“我觉得很有趣，就这样。”
薇拉歪着头审视了他一会儿，片刻之后，她转过身去，尾巴一摆：“行吧，薇拉大人今天心情好，就带你逛逛翠绿乡园。”
“跟紧了，别走丢了。”
奈塔尔高高兴兴地跟了上来，翅膀轻轻扇动，落在她身侧。
薇拉领着他穿过浆果林，绕过小池塘，沿着精类小径走了一整圈。
一路上，她指着那些她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有一搭没一搭地介绍着。
这里是花精们常聚的铃兰丛，那边是皮克精们藏玩具的树洞，远处最高的橡树底下住着一位不太爱说话但很会酿蜜的树灵......
有些精类们好奇地凑过来看了看这位新来的访客。
打量了几眼之后又很快散开了，继续自己的事。
奈塔尔安安静静地跟着，偶尔点头，偶尔发出几声赞叹，看起来倒是挺老实的。
他的目光有几次掠过那些奥拉守卫们的位置，只是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没有表现出过分的关注。
但薇拉可没忘记刚才的恶作剧。
基本转完一圈后，她在前面飞着，眼睛转了转，忽然有了主意。
经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时，她放慢了速度，用尾巴尖指着前方一株开着紫色小花、叶片肥厚油亮的植物，一本正经地开了口。
“看到那株香香花了吗。”
“它可是翠绿乡园最稀有的花之一，闻一下能香上整整三天。”
“你要不要凑近了试试，一般精类可没这个机会。”
奈塔尔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过去，眼神好奇：“真的吗？那可得好好闻一闻。”
薇拉强忍着笑，让到一边，给奈塔尔让出位置。
奈塔尔落在植物旁边，俯下身，把脑袋凑到了紫色小花跟前。
花蕊中央，骤然喷出一股浓郁的黄绿色气体。
同时间，一阵大风毫无预兆地从下风口刮过来，卷起所有气体，朝着妖精龙薇拉席卷而来。
薇拉猝不及防。
她还没来得及躲，浓烈的恶臭就铺天盖地地灌进了鼻腔里，像是一百只臭鼬挤在同一个洞里发酵了三个月，又混上了烂泥和发霉的浆果，冲得她整条龙往后一仰。
薇拉扇着翅膀往后退，眼泪都被熏出来了。
而奈塔尔站在臭臭花旁边，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
“薇拉大人，您的恶作剧本事还需要再练练呀，跟我比起来，好像还是太嫩了。”
妖精龙涨红了脸。
她用尾巴扇了两下风，张牙舞爪地朝奈塔尔扑了过去：“你给我站住，我要在你鼻子里面撒灰！”
浅金色的妖精龙往后一跳，翅膀哗啦一声展开。
他在半空中灵活地打了个转，朝她挥了挥爪子，脸上挂着浮夸笑容，身形却已经开始模糊了。
“今天就到这儿啦。”
“翠绿乡园确实是个好地方，我还会再过来玩的，下次见面的时候，薇拉大人可得想点更好玩的恶作剧才行。”
他的身形越来越淡。
眨眼之间，就彻底消失在了草甸深处的夜色里，连尾巴尖都没剩下。
薇拉站在草地上，对着空荡荡的草甸龇了龇牙，翅膀气鼓鼓地展开着。
“可恶……！”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转头看了看自己被臭得够呛的鳞甲，忍不住又皱起了鼻子，用前爪搓了搓自己的胸口，使劲闻了闻，又嫌弃地别开了头。
之后，薇拉去清洗身上的臭味。
她在池塘里泡了好久，又用花瓣搓了好几遍，直到那股味道彻底散干净才肯罢休。
回到自己的树洞里，妖精龙闷闷不乐地用尾巴把自己盘了起来，缩在软苔藓铺成的窝里，闭着眼打算把这一夜翻过去。
但是，薇拉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越复盘越生气。
“居然……被从头戏弄到尾。”
她睁开眼睛，盯着洞顶垂下来的树根，喃喃自语，然后握紧爪子，“下次再遇到，下次薇拉大人一定要让他也滚进臭臭花丛里。”
薇拉逐渐冷静了下来，呼吸也慢慢平复了。
但与此同时，一个念头悄无声息地浮了上来。
奈塔尔，奈塔尔，奈塔尔……
这个名字，绝对不是第一次听到。
薇拉翻身坐起来，尾巴盘在身前，歪着脑袋想了半天，然后飞到老橡树的枝桠上，把尾巴卷在树枝间，倒挂着思考。
她总是喜欢这样想事情，感觉能让脑子充血变得聪明。
几分钟后，薇拉的呼吸一滞。
她终于想起来了。
伪龙与妖精龙之神，掌管恶作剧与嬉戏的淘气之神。
祂从来不关心巨龙们那些严肃的事务，反而混迹在混乱的森林神祇和嬉闹的妖精族裔之间，和精类们打成一片。
祂喜欢待在热闹的地带，热爱恶作剧与嬉戏。
祂喜欢捉弄别人，喜欢看别人气鼓鼓又拿祂没办法的样子。
祂有不止一个名字，在不同精类聚集地流传着不同的称呼。
奈塔尔·斯基雅萨克。
这是祂众多旧名字里的其中一个。
想到这里，薇拉差点从树枝上掉下来，尾巴牢牢卷住树枝，才没让她的身体砸进树下的灌木丛。
“那条浅金色的妖精龙……是……”
她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合上了嘴巴。
与此同时。
喜乐王庭，迷你族裔神祇们的国度。
林地与宫殿、溪流与长廊、花海与穹顶……
它们在同一片空间中同时存在，交叠缠绕，像是有人将无数层画布叠在一起，但是又互不遮蔽。
走在这里的每一步都会踩上不同的地面。
前一秒是青石板，后一秒就变成了松软的苔藓，再一步又踏进了浅浅的溪水。
而这一切转变都是平滑的，不会让人绊倒。
紫藤与月光石构筑的小亭子里，一个妖精坐在主位上。
她的身形比成年人类的巴掌略大一些，四片薄如蝉翼的翅膀在身后微微翕动。
浅紫色的眼眸里，星辰的轨迹与四季的轮回交叠流转。
像是，把整个天空都装在了那双眼睛里。
突然，一道身影从花丛间窜出来，落在对面。
“泰坦妮亚，泰坦妮亚。”
奈塔尔伸着头往前凑：“我发现了一个好玩的地方，就在仙灵荒野，叫翠绿乡园。”
“你想不想也去看看。”
妖精龙热切地说道，前爪搭在石桌边缘，身子往前倾。
泰坦妮亚。
所有精类的守护者，喜乐王庭的主人，迷你族裔诸神中地位最尊崇的存在。
这位在诸神之中也站在顶端上层的强大存在，在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这花园里，注视着那些她守护的细小生命。
“奈塔尔，我早已注视着那里。”
“从物质界的巨龙皇帝踏足仙灵荒野时，我就在注视着这里。”
“我看着赤色龙旗在仙灵荒野的风中飘扬，看着物质界生命和精类们从互相好奇到逐渐熟悉，再到如今并肩坐在同一草地上分享蜂蜜和故事。”
她轻轻的说道，声音像溪水淌过石头。
妖精龙不满地啧了一声：“啊，原来你早就知道有这样一个好玩的地方，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泰坦妮亚这才抬起眼眸，看了他一眼。
“因为，我不希望你去打扰翠绿乡园。”
奈塔尔眨了眨眼睛，立即准备辩驳，张开嘴正要说什么，但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变得虚幻了起来，要被从这花亭之中驱逐出去。
“等等，等等。”
他急了，翅膀扑腾了两下，“我只是…….”
泰坦妮亚抬起一只手，指尖轻轻挥了一下。
奈塔尔的身形从尾巴尖到鼻尖，一层一层地消失在空气中，只留下尾音：“……想要玩玩嘛。”
亭中归于寂静。
泰坦妮亚垂眸，一缕目光越过喜乐王庭的边界，落在被她注视了许久的翠绿乡园之上。
作为一位强大神灵，她同时注视着所有的精类聚集地，她的意识像一张铺开的网络，同时覆盖着无数聚居点，能够感应到每一个角落里的风吹草动。
而在所有精类聚集地中，她对翠绿乡园的重视名列前茅。
原因也很简单。
这个聚集地，和巨龙的关系紧密。
那位红铁龙也不简单。
除了本身极具天赋外，他体内还有着异类的灵魂，这让泰坦妮亚向其投去了第一缕目光。
异类之魂，在神祇眼中并不罕见。
每一位有着永恒生命的神祇，都见过不止一个异类之魂，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他们来自哪里？
这一点，连诸神都无法完全确定，只能推测是来自已知世界之外的某个神秘之地。
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些异类之魂最钟爱人类。
其次，则是巨龙。
人类与巨龙之外，甚至还有哥布林，史莱姆，蘑菇，骷髅，蜘蛛之类的存在，只是数量极其稀少。
有异类之魂的生命总是与众不同，有着强于同族的天赋和心智。
最关键的是，他们擅长在既定的命运轨迹上撞出裂痕，不夭折死亡，必然能成长为一方霸主。
泰坦妮亚也亲眼见证了红铁龙的不断成长。
她心中笃定，这头巨龙日后的成就肯定不同凡响。
这份笃定，在她看到红铁龙能够登神却拒绝登神后，变得尤其强烈。
最重要的是，红铁龙与精类们的相处非常融洽。
他不像其他巨龙那样把精类当成微不足道的小东西，也不像一些神祇那样把精类当作可有可无的点缀。
精类们也喜爱他，尊重他。
对泰坦妮亚而言，精类最重要。
她关心着精类们的一切，从它们的快乐到它们的忧愁，从它们的嬉闹到它们的安静，每一件都在她的关心之中。
然后，精类子民们的喜爱感染到了她。
她也喜爱这头巨龙。
“提亚马特，巴哈姆特。”
“你们不珍惜自己的子民，漠视他们的生命，但精类从不吝啬给予喜爱，也从不羞于表达接纳。”
泰坦妮亚心想着。
既然红铁龙能在仙灵荒野过得自在，而且精类们真心拥戴他，那么，喜乐王庭若是向他伸出橄榄枝，他未必会拒绝。
况且，已经有过先例了。
奈塔尔，这位伪龙与妖精龙之神，曾经是龙神系的一员。
他原本属于巨龙的阵营，但其他巨龙神祇对他的恶作剧和嬉闹只有不满和讨厌，每一次都严厉的斥责他。
然后，精类们敞开怀抱接纳了他。
如今他已经是妖精族裔的一员，属于喜乐王庭。
在精类们中间，他过得比在巨龙那里快活得多。
但是这家伙整日痴迷于恶作剧，正事不干，成天在精类聚居地之间乱窜找乐子，指望祂帮忙做什么正事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红铁龙不一样。
他有目标，有计划，有行动力，有完整的世界观和行事准则，他若是能加入喜乐王庭，必将成为一柄既懂力量、又懂温柔的利刃。
不过，现在并非抛出橄榄枝的时候。
既无恩惠，也没有什么深厚的交情。
凭什么能得到信赖和认可？
泰坦妮亚很清楚，即便是她，也不能仅仅凭着‘精类们喜欢他’就理所当然地要求他归属于喜乐王庭。
对方是一位建立了帝国的巨龙，很有主见。
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让双方建立信任和友谊的机会。
“提亚马特……这位恶神很喜欢玩游戏，但是，以强欺弱的游戏有什么意思呢？”
泰坦妮亚微微一笑，浅紫色眼眸里闪过一丝光。
现在没机会，但没关系。
恶龙之神会亲手给她创造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