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砰砰砰!”
熟悉的拍门声响起,力道之大,连门框上的禁制灵光都被震得微微闪烁。
林长珩正在屋内调息,闻声睁眼,嘴角不由浮起一丝笑意。
如此独特的敲门方式,整座【极山仙城】怕也找不出第二个。
起身迎出,打开院门,果然见正妄童子一身明黄道袍,扎着两个总角,小脸上满是春风得意的神色,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正妄道兄,快快请进。”
林长珩热情招呼,侧身让开道路。
正妄童子也不客气,大摇大摆地走进院中,一屁股坐到石桌旁,顺手就拎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那熟稔的姿态,仿佛这不是林长珩的客院,而是他自己的洞府。
“万寿道友这两日住得可还舒坦?”
正妄童子抿了一口茶,随口问道。
“托道兄的福,此处灵脉充沛,环境清幽,林某调息修行皆感顺畅。”
林长珩笑着在对面落座,目光在正妄童子脸上转了一圈,心中暗暗思忖,正妄童子今日的心情,似乎格外的好。
那眉眼间的喜意藏都藏不住,连喝茶的动作都比平日里多了几分轻快。
林长珩心念一转,便猜到了几分。
极山大会昨日刚刚结束,正妄童子作为【青霞观】在此地的代表,自然全程参与,而看他这副喜形于色的模样,大会的结果……想必对【青霞观】而言,颇为有利。
不,或许不只是“有利”那么简单。
林长珩端起茶杯,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了过去:“看道兄今日气色极佳,可是极山大会之上有什么好消息?”
“嘿嘿……”
正妄童子放下茶杯,小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自然不会觉得林长珩的问话突兀,两人相交这些年,早已摸清了彼此的脾性,万寿道友不是那种爱打听闲事的人,但事关入金支援、战场形势,多问几句也是情理之中。
“确实有些消息,可以说道说道。”
正妄童子抹了抹嘴,清了清嗓子,一副“且听我细细道来”的架势。
林长珩会意,又给他续了一杯茶,安静地听着。
正妄童子先挑了一些可以外露、没有下封口令的消息说出。
其中就提及了【紫雷真人】脸色不好看的原因。
“嘿嘿,因为上次宋金之战,各种机缘巧合之下,【碧霄门】几乎没有单独承担过重大、正面的攻坚任务。”
正妄童子含笑开口了,“这一次,【玄冰谷】旧事重提,将此事摆上了台面。其余四大宗派,竟是一致推举,让碧霄门在此次支援中承担最艰巨的正面抵挡任务!”
“哦?”
林长珩眉头微挑。
他虽不了解金地战场的具体形势,但“正面抵挡”四个字的含金量,他还是清楚的。那意味着最激烈的战斗、最惨重的伤亡、最大的战略压力。
任何一宗一派被推到那个位置上,都免不了伤筋动骨。
“紫雷真人自然不肯。”
正妄童子模仿着紫雷真人的语气,压低了声音,做出一副义正辞严的模样,“他当场力争,表示自家近期也有一位太上长老出现了意外,宗门实力受损,实在无力承担如此重任……”
林长珩听到这里,心中一动。
这些四大宗派以及极南宫的代表真人,哪一个不是修炼了几百年的老狐狸?怎么可能因此等原因,就“放过”碧霄门?
果然,正妄童子话锋一转,“但其余四大宗派以及【极南宫】的代表真人,当场就拍着胸脯保证,全力帮忙缉凶,一定还碧霄门众道友一个公道!”
林长珩略一思忖,便明白了话中的关窍。
“只怕是……一码归一码,不要混为一谈吧?”
林长珩笑了,“自家宗门太上长老出事,与支援前线有何关系?而且旁人都答应帮你缉拿凶手了,此事便算揭过。往后,自然就是就事论事了。”
“正是如此!”
正妄童子一拍桌子,小脸上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紫雷真人无可推脱,心中尽是无可奈何,但也只好接下任务。闷闷不乐自然是正常的……”
“但我们心胸开阔,当然得包容他的不开心。哈哈哈哈!”
那笑声清脆响亮,在院中回荡,毫无遮掩之意。
林长珩也不由露出了一抹笑意。
他算是看出来了,正妄童子今日登门,只怕小半缘由是寻他,大半就是为了亲口把这件“大快人心”的事说给他听,与人分享这份快乐。
显然这正妄童子,还在因为紫雷真人先一步突破结丹后期、并且在极山拍卖会中嘲弄于他而耿耿于怀,如今看到对方吃瘪,自然是心情舒畅,嘴角都压不住了。
“那其他宗派呢?”
林长珩又问,“各自承担的任务如何?”
“其他的……”
正妄童子摆了摆手,语气随意了许多,“强度和烈度都低了许多。毕竟正面战场,还得金国来扛。我们宋修此番入金支援,说到底还是辅助性质,真正顶在前面的,还是金国那一皇六宗。”
林长珩安静听完,心中暗暗盘算。
他若要入金,明面上是作为炼丹师随行后方,但暗地里……自然是要借机攫取利益的。提前了解战场形势、任务分配,对他后续的谋划大有裨益。
正妄童子说得兴起,又添了几件大会上的趣闻轶事。林长珩耐心听着,不时附和几句,气氛融洽得很。
但正妄童子突然一拍脑袋,好像想起了什么,当即开口又提及了两件事情。
“第一件,是关于金国那边的。”
林长珩眸光微亮,沉心听取。
“目前金国在燕国两位元婴真君和修士大军的进犯下,承担了巨大的前线压力。在圣地的介入指挥下,一皇六宗,也就是金地的虞氏皇室、天罡剑宗、玄冥教、药王谷、铁骨门、合欢宗和云上宗等,都全力出手,精诚合作,不再保留了。”
正妄童子说到这里,话锋一转,小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但万寿道友可知,这种‘精诚合作’的状态,并不是一开始就有的?”
“哦?”
林长珩眉头微挑,“愿闻其详。”
“嘿嘿,这里头可有一段旧事。”
正妄童子往椅背上一靠,一副说书先生的架势,“话说那虞氏皇室,最初的时候,可不打算出工出力。”
“据传,虞氏皇室不仅打算在抗燕之战中保存实力,甚至……悄然泄露驻守信息,试图借燕国征战之手,削弱六宗的势力,也果真吃了一次大败!其目的,自然是为了夺回自己皇室在金地的主导权。”
林长珩眉头皱起。
泄露军机,借刀杀人,这手段不可谓不狠辣,但也不可谓不愚蠢。
在抗燕大计面前玩这种把戏,一旦败露,便是与整个金地修仙界为敌。
“然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正妄童子摇头晃脑,语气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此事被六宗洞悉之后,六宗上下义愤填膺,共同认为,攘外必先安内。群情激愤之下,竟是要将虞氏皇室灭族,再论对外。”
“灭族?”
林长珩脸色微变。
“正是。”
正妄童子点头,“此事爆发,要动真格,惊动了圣地。金国那位元婴真君自然不能坐视不理,抗燕大计当前,若是金地内部先打起来,岂非让燕国坐收渔翁之利?”
“所以金国圣地出面调停了?”
林长珩问道。
“不错。”
正妄童子嘿嘿一笑,“见群情激愤不可逆,同时为了抗燕大计顺利进行,元婴真君也只能‘顺从人心’,亲自出手,将虞氏的皇帝斩杀,扶植皇室旁系作为新主。这才平息了众怒,得以继续推进金国全盘抗燕。”
他特意在“顺从人心”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其中的讽刺意味不言自明。
林长珩听罢,眸光连闪,认为这是六宗故意为之。
毕竟虞氏皇室是圣地一手扶植,哪怕后面因为某些原因丢失圣眷,但依旧代表着圣地、真君的脸面,岂能因为底下修士说动就动、失了尊卑?
而且灭族皇室也是对金地力量的巨大削弱!
所以,六宗抓住战时机会,主张将虞氏皇室灭族,圣地自然不肯,就会来调和,愿意只诛杀首恶、扶植支脉了。
对于六宗而言,皇室权力更迭,内部磨合也得许久,目的也算基本达成。
属于前世“拆屋效应”的具现化了。
林长珩脸色微动,啧啧称奇。
他此前对金地局势的了解多限于表面,知道一皇六宗之间关系微妙,却没想到暗地里还有这般波谲云诡的争斗。圣地扶植的皇室、六宗的联手逼迫、真君的权衡取舍……每一步都是刀光剑影,不见血却杀人。
“道兄特意提及金地这般情况,可是对我等有何影响?”林长珩又问。
正妄童子点了点头:“正因金国过于艰难,很多金国势力都放松了管控,将昔日重点把控的资源、传承摆上交易台,好换取战争所需。”
林长珩闻言,眸光骤然放亮。
他瞬间明白了正妄童子的意思。
这可不仅仅是“战争财”那么简单!
这是掏金地势力珍藏家底的机会!
譬如【合欢宗】的合欢双修秘法,譬如【天罡剑宗】的剑道传承、秘诀,譬如【铁骨门】的锻体资源和法门,以及【药王谷】的炼丹、制药、制毒等技艺!
特别是【天罡剑宗】和【药王谷】的传承,林长珩上次去金地时便大为眼热。
毕竟以此立宗立派,在金地屹立上千年,积累之深厚,远非宋地的零散传承、世家传承可比。
但彼时宋金大战,双方为敌,林长珩实在是没有机会得手。
哪怕以厉飞羽的身份潜入金地,也是处处受限,不敢暴露。
但如今,宋修入金支援,是“盟友”的身份!
“平等交易”四个字,意味着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踏入金地势力的交易场所,用技艺、丹药、灵材等对方所需之物,换取那些他觊觎已久的传承秘法!
“多谢正妄道兄提醒。”
林长珩当即拱手谢过,心中已经开始盘算具体的谋划。
“无需客气。”
正妄童子豪气地一挥手,“这等消息,早一刻知道,便多一分先机。”
……
正妄童子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第二件事。”
他的语气变得凝重了几分,小脸上的表情也正经起来,与方才嬉笑怒骂的模样判若两人。
“不是来自南方,而是关于北边的……越国!”
林长珩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越国。
自从越国正道盟与魔道开战以来,宋地修仙界便一直在关注着战局走向,毕竟,两国毗邻,越国的局势变化,直接影响着宋地的安危。
“据日前传来的准确消息,越国的正魔大战,已经结束。落下了帷幕。”
正妄童子一字一顿。
林长珩心头一沉。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正听到这个消息时,他还是感到了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
“正如预想的那般,只有一位元婴真君支撑的正道盟,还是败了。不敌越国魔道。”
正妄童子叹了口气,小脸上难得地露出几分怅然,“越国魔道的两位元婴真君亲自出手,势如破竹,将其横扫。”
“正道盟全数覆灭了?”
林长珩面色微变,不由追问道。
他倒不是心疼越国正道盟如何,也没有任何感情可言。
但他关心的是两个人,【浩气宗】的松涛、柳泉两位道友。
那两位的人品、心性、实力,都在交往中得到了他的认可,都是值得结交之人。若是在这场正魔大战中陨落,着实可惜。
“那倒没有。”
正妄童子如拨浪鼓般摇了摇头。
“哦?怎么说?”
林长珩眉头微挑,心中稍定。
正妄童子也不卖关子,直接道:“当时,正道盟被逼得走投无路,眼看就要覆灭之际,突然有了转机。并非越国之内的转机,而是来自越国之外。”
“梁国?”
林长珩灵光一闪,脱口而出。
“正是。”
正妄童子惊讶地看了林长珩一眼,显然没想到他思维如此敏捷,这么快就抓住了关键。
他点了点头,继续道:“也不知道是正道盟的【金阙真君】主动联系了梁国,还是梁国觉得魔祸既起,很难平息……总之,梁国在边境处划出了一块土地,让于了正道盟。租借百年,给他们休养生息,同时作为梁、越的活体屏障,帮他们阻挡可能东进的魔祸。”
“原来如此。”
林长珩缓缓点头。
梁国这一步棋,走得不可谓不精明。
与其坐视正道盟覆灭、魔道坐大,不如收留残军,为自己增添一份力量。
正道盟虽然败了,但毕竟有一位元婴真君坐镇,实力不可小觑。
有他们在边境挡着,越国魔道想要东进,就得先过正道盟这一关。
“正道盟上下眼看没了生路,却得到这一线生机,自然大喜过望,接受了提议。”
正妄童子续道,“据说,正道盟的金阙真君还与梁国的元婴真君歃血为誓,结为同盟。梁国修士与正道盟的联军也组建完成,针锋相对地横军在梁越边境。”
“越国魔道呢?肯善罢甘休?”
林长珩问道。
“自然不肯。”
正妄童子摇头,“越国魔道担心斩草不除根,恐遗大祸。当即横军于梁越边境,试图威逼梁国驱赶正道盟。但梁国自然不会听从,双方对峙了半个月后,越国魔道也是无法,只能退去。”
毕竟梁国和正道盟联手,也有两位元婴真君坐镇。
林长珩明白,越国魔道虽然势大,但两位元婴真君对阵两位元婴真君,他们也讨不了好。与其硬碰硬,不如暂时退去,另谋他策。
但接着便看到正妄童子的脸色不太好看,显然在忧心什么。
林长珩心念一转,便明白了其中关窍,不由叹气:“话虽如此,如今的压力,恐怕全部都到了咱们宋地之上了。”
“不错。”
正妄童子点头,语气沉重。
林长珩眼眸一转,迅速在脑海中勾勒出越国周边的地理格局。
越国之北,是一片浩瀚冰原。
无人、无地、也无边际,只有极寒的温度和万古坚冰。
修士虽能凭借法力抵挡寒意,但法力终究有限。一旦过于深入,法力耗尽,便只有取死一途,成为冰原上的冰雕。
更恐怖的是,在寒冰层之下,仍是寒冰。
以元婴修士的大法力,也不能探其底。
好似一片大海瞬间冻结,全部化为坚冰。
无法触底,所以也没有任何资源可以获得。这才是人迹罕至的根本原因。
有水泽大国之称的越国,其水便是从这片冰原融化而来。
曾有越国修士憧憬,是否冰原多化去些,就可以露出其底,从而探索。
但有修士计算过,就算冰原大幅融化,溢出之水将当时九国之地通通淹没,也无法露出……
至于越国西面,同样是无尽蛮荒。
可以杀妖猎兽,但不适合人族久居,环境恶劣,不是扩张的好方向。
何况对于魔修而言,杀人比杀妖更快,人材也比妖材好用。
“所以,越国魔道一统之后,下一个目标,无非是‘南下’和‘东进’两个选择。如今东进被梁国和正道盟联手堵住,难度拉升——剩下的,就只有南下了。”
林长珩缓缓道。
“万寿道友果然通透。”
正妄童子摇头,改成传音,“我们宋地只有一位元婴真君,且极南宫曾经……背叛魔道,大肆灭魔,与魔道结下大仇。越国魔道若是南下,宋地必首当其冲。”
林长珩沉默片刻。
宋金两地,当真是一对相爱相杀、又被迫共患难的难兄难弟了。
金地面临燕国两位元婴的压力,宋地又将面临越国魔道的兵锋,两线受压,形势不可谓不严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