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真人答道。
“没有多留一下?”
“自然留了。”璇玑真人微微摇头,“万寿道友应该有事,急着要走。”
“丹药炼得如何?”
“全数成功。这两炉,六颗都是正品。”
此言一出,肌肉壮汉和玄酝老者都纷纷侧目看向璇玑真人。玄酝老者的手也僵停在半空,棋子悬而未落。
而后对视一眼,都可以看出对方眼中的惊讶。
初次接触,两炉六颗,全部成功,而且都是正品,这个成丹率,放在三阶丹师中,绝对是顶尖的水平。
肌肉壮汉更是啧啧称奇,虎目中闪过一丝精光:“这万寿丹师的炼丹技术,真的可以堪称同阶翘楚了。甚至于高阶丹师在同种丹药上,都无法与之媲美。”
“加强与此人的关系,日后收集到了【假元丹】的更多材料,还需要倚仗他的助力,变为成丹。”
玄酝老者也认同道,苍老的声音中带着几分郑重。
“小妹明白。”
璇玑真人点头。
“至于这【假元丹】的赐下……”
肌肉壮汉提点道,目光从棋盘上移开,落在璇玑真人脸上,“还需要璇玑妹子多花点心思,挑选出真丹无望,却又符合要求的宗内弟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这是【甲子秘境】留给我们的唯一遗赠了,务必用在刀刃上。”
上一次紫极宗试图单独、悄然掌控【甲子秘境】的谋划失败,功亏一篑,甚至导致了整个【甲子秘境】的覆灭。但天意难测,那秘境崩塌,反而令源核石柱之下,另有一石盒现世,带来了此丹方。
“如果师兄能够突破元婴,再配上大量的此丹,不说独占宋地,与【极南宫】分界而治却是可以的。”
璇玑真人忽然目露憧憬之色,看向肌肉壮汉。
玄酝老者也仿佛打了鸡血,共同看去。
肌肉壮汉却是忽然落下一子,盯向棋盘,抚掌笑道:“此子一下,正中死穴!玄酝师弟却是输了!”
棋盘上,他刚刚落下的黑子如同一把尖刀,刺入了白子大龙的要害。白子的大龙虽然看似庞大,却被这一子切断了气脉,首尾不能相顾,败局已定。
玄酝老者却毫不在意,他甚至没有看棋盘,目光依然落在紫极上人身上,诚恳道:“桌上棋盘输了,又有何妨?如若我【紫极上宗】在天下大局之中,能够得胜,那才是师弟的毕生所愿。”
“哈哈哈哈!”
肌肉壮汉闻言,一把推平棋盘众子,当即黑白棋子散落一地,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虎目第二次抬起,横扫两人,目光如电,声音洪亮:“师弟、师妹,此言却是差矣!”
“请师兄赐教!”
两人齐齐道,身体微微前倾,态度恭谨。
“其一,越国魔道将至,大局将乱,【极南宫】如何能独善其身?必将被针对!”
“毕竟只有投降的臣子,哪有投降的君主?极南宫与魔道之间的血仇,不是时间可以抹去的。当年极南宫大肆灭魔,结下了死仇。如今魔道势大,极南宫便是他们最好的靶子。”
“届时,两败俱伤。我【紫极宗】保留实力、再凭借【假元丹】趁势而起。宋地未必没有机会,尽入吾紫极宗毂中!”
肌肉壮汉收起笑容,神色变得肃然,缓缓道明。
璇玑真人和玄酝老者听得热血沸腾,眼中光芒更盛。
“其二,我化身在外,行走诸国,结婴几率比死守一地要强得多,如今其它诸国也都暗流涌动,是我趁乱而起、火中取栗的大好时机,再有宗内先辈底蕴支撑,结婴并非没有希望。所以,仍然要劳烦诸位师弟师妹勉力支持吾宗,保持战略定力,静待吾之消息。”
肌肉壮汉目光如电,继续道。
“是!”
璇玑真人和玄酝老者同时应道,声音整齐划一。
“千年的等待、数百年的谋划,我等都挺过来了,定不可功亏一篑。”
玄酝老者沉声道,苍老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沧桑。
“一切为了我等宗门!”
璇玑真人补充道,美眸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接着,璇玑真人又问:“师兄何时走?”
“这次送【假元丹】诸多材料回归,便是想等个炼制结果,如今大功告成,自然不日就将离去了。”
肌肉壮汉略作思忖后,又补充了一句,“对了,璇玑妹子,这等时间可以多和那万寿真人接触接触,尽量将关系再升升温,譬如摸准对方的需求再动用宗门力量满足一二,争取下次药材收集到后,能够炼出几枚精品丹。”
“对方既然可以炼出精品品质的【结丹双丹】,我认为对方也是有此实力,可以炼出精品【假元丹】的。”
“同样,如果收集到了【结丹双丹】的完整药材,也可以请其炼制,代价都好说,不要心疼,日后大事能成,一切都会回来的。”
璇玑真人立即点头,显然极为信服对方,“小妹理会得。”
玄酝老者也听得颔首,没有异议。
竹林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三人对视一眼,目光中都有着同样的坚定与期待。
整个宗门千年的等待、一代代先辈的心血和付出……所有的筹码,此时都押在了紫极上人的身上。
他若能结婴,紫极宗便有了与极南宫分庭抗礼的资格;他若不能,紫极宗便只能继续在极南宫的阴影下过活。
成败皆系于其身,其它都属次要。
但他们却没有想到,自己等人交口称赞、极为看重、将要倚仗的三阶丹师,曾经诛杀了该宗两位假丹,控制了两位假丹……
世事当真难料的。
“哈哈哈哈——!”
肌肉壮汉忽然大笑一声,将方才推散的棋子重新拢回棋盒中,招呼玄酝老者,“大事聊完,你我再来一局!”
“好!”
玄酝老者捋了捋长眉,重新拈起一枚白子。
“璇玑妹子,你先去忙吧。”
肌肉壮汉摆了摆手。
“是。”
璇玑真人起身告辞,紫色身影一闪,消失在竹林之中。
一时之间,落子的清脆之声,再度在竹林之中响起,经久不绝。
“啪、啪、啪——”
如同心跳,如同钟鸣,在寂静的竹林中回荡。
……
另一边,林长珩离开了【紫极山】,却没有彻底远离。
而是在距离【紫极山】最近的一个坊市落下,此坊市不大,但五脏俱全,各种店铺沿街排列,灵光闪烁。街道上人来人往,多是练气期和筑基期修士。
收敛气息,找了个位置最好,看起来最高档的一个灵酒楼落下。因为此时时辰尚早,灵酒楼中几乎没有客人,显得冷清无比。
倚着柜台打盹的小二见到来客,格外的热情。
林长珩在三楼临窗处坐下,点了数种特色灵酒。
“好嘞!客官请稍等。”小二立即下去忙碌。
“踏!踏!踏!……”
林长珩开始自斟自饮没多久,一道窈窕身影就拾级而上。
来人是一位身着彩衣的女修,云鬓高绾,肤若凝脂,眉目如画,眼角隐约可见昔日的娇媚气质残余。
不是叶轻舞又是何人?
此女立即就看到了窗边的林长珩,虽然面目、身形有所调整,但不影响她美眸放亮,将其认出。
而后莲步轻快地靠近,她来到林长珩对面,自然而然地坐下,低声道:“主上雅兴,却也不等我。”
声音之中,带着一丝熟络的调侃和刻意的埋怨。那语气不像是下属对主上,更像是老友之间的玩笑。
林长珩自然早有所觉,目光在叶轻舞身上来回巡睃了两遍,看得此女都有些微赧之时,才豪气顿生地道:
“什么话!莫要小看了你主上,也不要低估了你主上的大方,轻舞喜欢什么,想喝什么,尽管点就是,绝不限量。”
“那就多谢主上了!”
叶轻舞娇媚一笑,立即唤来小二,毫不客气地大点了一通,有着挥斥方遒之感,看得林长珩嘴角微抽,心道这姑娘在紫极宗里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好歹也是假丹修士,宗门高层……
下一瞬,就迎来了叶轻舞亮晶晶的含笑美眸。
四目相对。
“主上之丹道在宋地都这般出名了,无论哪宗哪派,见到主上都得尊为贵宾,小女子跟了主上这么多年,怎么也得沾沾光吧?虽然大光不易沾,但多点了些酒菜,主上应该不会怪罪的吧?”
说着,她故意做出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柔弱模样,双手托腮,美眸中水光盈盈,仿佛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
看着林长珩眼皮连跳。
但他也觉察到,这叶轻舞面对他的状态,已经迥然大变了,不再如之前的那般拘谨,反而有几分初见时的味道。
也不知道是想通了什么,还是看透了什么。
不过,这等复归本性的状态,林长珩还是颇为认可的,他本就不是迂腐之人,胸怀宽广,只要不是背叛、背刺、令其涉险,都可以容纳。
“自然不会,来,陪我饮酒!”
林长珩看着空杯示意道,叶轻舞也乖巧斟满。
好一番觥筹交错。
窗外的阳光从正中移到西边,光影在桌面上缓缓移动。
两人都慢慢带上了些许醉意。
林长珩的脸微微泛红,目光却依然清明。
叶轻舞则脸颊酡红,如同盛开的桃花,美眸迷离,嘴角的笑意却更加妩媚动人。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积郁多年的浊气全部吐出来。
林长珩则放下酒杯,开始关心起下属的现状来。
“轻舞,这些年过得如何?”
叶轻舞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
她告诉林长珩,在突破到假丹之后,道途断裂,便仿佛失去了人生目标。
结丹无望,前路已断,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一直在攀登的人,突然发现自己面前是一座垂直的绝壁,再也没有向上的路。
于是,她开始寻找存在的意义。
什么是有意义的?什么是值得做的?什么是能让自己感到快乐的?
她尝试了很多事,譬如培养后辈、钻研术法、游历山川、结交朋友……每一种尝试,都让她对“活着”这件事有了新的理解。
甚至连带着一路走来才打磨好的圆滑也开始摒弃,逐步返璞归真、从心所欲起来。
“以前,我总是想着怎么讨好别人、怎么让自己更安全、怎么在夹缝中求生……”
叶轻舞端起酒杯,目光有些迷离,“后来才发现,那些都不是我真正想要的。我只是……太害怕了。害怕死,害怕失去,害怕被人踩在脚下。”
“现在不怕了?”
林长珩问。
“怕。”
叶轻舞笑了,那笑容中带着几分释然,“但我知道怕也没有用。所以,不如活得开心一点。”
也顺带解答了林长珩的疑惑,为何她面对他的态度变了。不是不敬,而是不再用“敬”来伪装自己了。
再后来,她的主要精力,便落在了培养自己的家族之上。
“我叶家虽然不大,但也有几十口人。以前我总想着自己往上爬,忽略了他们。现在回过头来看,那些血脉相连的人,才是我真正应该珍惜的。”
叶轻舞的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感慨,“我在培养几个有天赋的后辈,希望他们能走得更远……”
林长珩闻言颔首,心道果然如此。
道途断绝后,很多修士都会将精力转向家族或宗门,将自己的希望寄托在后辈身上。这是一种本能的延续,也是一种对“存在”的确认。
但也让他有了进一步的抓手。
当即直接表示可以帮忙提供丹药,推动她家族实力的提升。
但也需要此女帮忙做两件事。
“主上尽管吩咐,轻舞一定尽心尽力。”
她确实颇为感动。
很明显,林长珩可以用她的性命要挟她做事,她自然不敢不从,诡异咒印在身,她的生死只在其一念之间。
但他没有选择这种粗暴的方式,而是选择施恩,要帮忙推动她的目标实现,让她心甘情愿地为他做事。
如何能不感激?
林长珩开口了。
第一件事,便是让她帮忙做眼线,监察紫极宗内部的动向,特别是涉及到结丹层次钦定、或授意向下发放丹药相关之事,暗中收集信息,届时汇报给他。
第二件事,则是直接给了叶轻舞一份清单玉简,让她注意上述诸多物事的消息,有机会就直接弄到手。
叶轻舞认真答应下来,继续拉着林长珩喝酒。
一直到灵酒楼打烊,林长珩抱着醉倒却轻盈的叶轻舞送到了一处坊市仙栈之中。
并非此女酒量不行,假丹修为白搭,而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她想醉了,或者说她需要这么一场醉。
放到床榻之上,盖好锦被,林长珩想了想,还是在床头放下了两个丹药瓶,撑开房间的防护禁制,而后穿阵一遁而出。
袍摆飞舞间,整个人已经消失在了这片夜空之中。
不知道往何处去了。
半晌后,仙栈客房内,才响起了轻柔的幽幽一叹。
瓷瓶碰撞声响起后,方才明明还有着浅浅呼吸声,此时已经陷入了彻底的寂静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