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真人说得干脆,林长珩也行得果断。
都是开门见山、单刀直入,没有什么弯弯绕。这种干脆利落的交流方式,省去了许多无谓的客套和试探,双方都不必在言辞上浪费心力。
林长珩对此大为满意。
法力涌动间,当即便闻“咻”的一声。
那玉环从他手中飞出,稳稳地悬停在墨昭离的魂灯之上,滴溜溜地旋转起来。
速度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玄妙的韵律,仿佛与魂灯之间存在着某种天然的呼应。
在其上方,镶嵌着的那颗米粒大小的淡红色晶石,当即放亮,吞吐光晕,柔和而温暖,将魂灯笼罩其中。
林长珩顿时感觉到了一种奇异、悠长的气韵浮现,投射到了魂灯的灯火之上。
“嗤嗤……”
原本呆滞不动、仿佛僵化的灯火,此时开始频繁的跳动起来。
仿佛在映照、折射什么。
“这是离儿的气息。”
林长珩当即眉头微动,有所觉察。
这一点做不得半分假,因为墨昭离的气息他太熟悉了。
她的状态果然不错,最起码魂灯状态如此反应。
灯火跳动有力,光晕饱满充盈,没有任何暗淡或萎靡的迹象。这说明她的生命力旺盛,法力运转正常,没有受伤,也没有陷入什么险境。
于是心中略安。
“不知道如何判断方位?”
林长珩转头朝璇玑真人问道。
“万寿道友将神识探入玉环之中,细细感知,便可有所觉察。”
璇玑真人微微一笑。
虽然说得不清不楚,但也够了,林长珩点了点头,将神识探入其中。
他能感觉到,玉环中有一股微弱却坚韧的联系,如同一根无形的丝线,连接着远方某个地方。
“咦?”
林长珩心中微讶。
毕竟才见过【天机】构筑的丝线,也见过【神血咒印妖法】产生的疑似因果之力凝结而成的无形丝线,都是类似于丝线,自然有所联想,并暗自对比。
而后他很快发现,这三种幻化而成的丝线迥然相异。
本质都不同。
而且既然与魂灯有关,林长珩自然猜测,这丝线疑似触及到了命魂之说。
但无心纠结对错,林长珩的神识当即顺着那根丝线蔓延而去,结果他的感知延伸向远方,经过了一片晦涩不清的茫茫虚无。
那里是东方!
而且是极远处,要不也不会脱离常规的魂灯感应。
也就意味着,墨昭离当初在金地发现的那个古传送阵,另一端落在东方。
而极远处的东方,似乎是一片……无边之海。
其名【无量海】。
其无比宽广,加之海域特殊,灵力贫瘠,且无落脚之处,就是元婴修士也无法一力横渡。
此事描述得有鼻子有眼,不像虚假编撰,好似当真有元婴真君尝试过一般。
最终该真君法力将尽、物资日稀,匆忙而还。临返回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前方依然无垠的海面,据说沉默了很久。
想到这里,问题便来了,墨昭离是传送到了【无量海】的这端,还是那端,抑或是无量海的海中,如果有群岛的话?
如果只是这端,那反倒好办。
因为八国之地的东部边境线,乃是一片浩大的诡异沙漠,环境极端恶劣,其上原住民也颇为恐怖、难缠。寻常修士进入其中,十有八九会迷失方向,最终陷落其中,失去性命。
但难渡,终并非不可渡。
据说,每数十年,总有那么一些不怕死的商队能够侥幸穿越。
那些商队大多是由结丹修士带队,准备充分,路线熟悉,即便如此,每次穿越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在沙漠的另一边,则是一个【儒修圣国】。
此国的东部,才是【无量海】。
具体的,林长珩也不清楚,只是在和一些结丹修士交流的过程中,听到了只鳞片爪。
从鲁国劫修【混山散人】储物袋中,翻阅到一些真实度不明的典籍,也略有提及。
拼凑如上。
这个【儒修圣国】和八国之地可能修炼环境、修士习俗有所不同,但终究可以来往、交易,墨昭离在那里,只要小心一些,问题应该不大。
但若是传送到了无量海中的群岛、甚至无量海的另一边,那便是彻底割裂的环境了,适应起来定然难度倍增,情况不明也更加凶险。
不过,由目前现状倒推,也知墨昭离处理、适应得还不错。
林长珩顿时放心不少。
随后没有经过询问,直接将墨昭离的魂灯和特殊玉环收入储物袋中,才偏过头,目光真诚地看着璇玑真人,开口道:
“璇玑道友,它们对林某意义重大,林某便却之不恭了。不知道贵宗需要林某做些什么?”
【云鹤真人】当初在极山大会后,特意邀请他前来紫极宗一叙旧谊,便不会只是做客这般简单。
而且还由该宗的首席太上长老出手特意炼制了这玉环异宝,如此针对性的需求满足,更是验证了这一点。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赠予,而是一场精心准备的“投其所好”。他们知道林长珩关心墨昭离,所以特意炼制了这件能让他安心、能让他与墨昭离建立联系的异宝。
所以,林长珩直接开口询问,投桃报李。
只要对方的要求不要太过分,他是愿意承这份情的。
璇玑真人微微一笑,似乎早就在等这句话。
“炼丹。”
她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期待,“本宗想请万寿道友开炉炼丹。”
林长珩目露了然之色。
果然如此,而且心中猜测,多半又是【归真丹】、【降尘丹】之流,和昔日的【黄枫崖】、【碧霄门】一般。
毕竟援金拉开了序幕,无论如何,修士消耗必然要发生,此时回血则尤有必要了。归真丹、降尘丹这类能够帮助筑基修士突破结丹的丹药,正是各大宗门的刚需。
而林长珩也在猜测为何这一次不见邀请他的【云鹤真人】露面,毕竟援金在即,各宗各派都在调动人手,此人多半已经带领着一众紫极宗修士出发了。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们认为璇玑真人和他打过的交道更多,更容易达成目的。由她出面,比云鹤真人更加合适。
“尺师妹,你且先去忙罢。”
结果璇玑真人没有急着表示所炼何丹,而是先挥退了白衣美妇。
“那妾身就先告退了。”
林长珩看着白衣美妇欠身离去的背影,眼眸微闪,而后看向璇玑真人,等待下文。
璇玑真人当即神识轰然扫过附近,确定隔墙无耳之后,才神色微肃地向林长珩开口说明。
并非林长珩猜测的结丹双丹,而是一种从来没有听过的丹药。
名叫【假元丹】。
林长珩在脑海中搜索了一遍,确认自己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而他视野开阔,对丹药之道的了解可谓广博,但这【假元丹】,却完全在他的知识盲区之外。
“具体作用,请恕本宗不便详说。”
璇玑真人看出了他的疑惑,但并未解释,只是补充道,“只能说是一种三阶的特殊丹药。”
就在林长珩沉吟之时,璇玑真人又补充道:“炼丹所需的‘开炉费’和‘谢丹礼’,我们照常奉上,一分不少,定然不叫万寿道友吃亏。先前所言的赠予,便是赠予,绝不掺入任何因素。”
“不过,有一点需要道友承诺的是,便是帮忙将此事守住,不可外传。”
言下之意,自然是让林长珩发下道誓了。
林长珩没有立即回复,而是再度思量起来。
对方既然让他炼制,便说明此丹的品阶在他呈现出的造诣范围内,不会超出。
需要保密,说明这【假元丹】对紫极宗而言意义重大,甚至可能是某种关键的底牌。他们不想让外界知道自己在炼制这种丹药,更不想让别人知道这种丹药的存在。
这倒可以理解。各大宗门都有自己的秘密底牌,紫极宗也不例外。
而且,对方虽然神神秘秘,但他也没有什么窥探的打算,丹师炼丹,天经地义。对方给丹方,他照方炼制,炼完交货,银货两讫。
至于这丹药是用来做什么的、有什么功效,那是对方的事,与他无关。
而且璇玑真人既然主动提出“照常给予费用”,既可以理解为不想占他便宜,让他全力以赴的对待,也可以认为是进一步示好。
何况他才刚刚收取了对方的“好意”,让他能随时确认墨昭离的状态,甚至在未来,可以通过玉环魂灯进一步定位她的位置。
“可以,道友所说的这些,我都可以答应。”
最终,林长珩点头,“璇玑道友安排便是。”
“好!”
璇玑真人展颜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满意,“万寿道友果然爽快。”
“璇玑道友打算何时炼制?”
林长珩又问。
“本月之内,不知道万寿道友有没有问题?”
璇玑真人问道。
“哦?没有问题。不过丹方需要提前给我,提前参悟、推衍,做好准备,如此成功率才更高。至于涉及的药材,也不能存在遗漏,届时我也需要仔细清点,不可因此导致炼丹功亏一篑。”
林长珩进行炼制前的正常交代。
“这个自然。”
璇玑真人笑道。
……
转眼就一个月过去。
这一日,林长珩被身姿婀娜的璇玑真人亲自送出了紫极宗。
山门之外,紫气氤氲,霞光万道。九座奇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幅永恒的画卷。
“万寿道友,后会有期。”
璇玑真人拱手,声音清越。
“后会有期。”
林长珩拱手还礼,身形化作一道藏青色的遁光,破空而去。
璇玑真人站在山门前,目送那道遁光消失在天际尽头,良久才收回目光。
她没有朝着自己的洞府所在的九峰之一飞去,而是转向另一个方向,紫极宗深处,一处平平无奇,长满了竹林的低矮山峰。
甚至都不算“峰”,可以称为低矮山包,夹在九座奇峰之间,毫不起眼,很容易被忽略。
山包上长满了翠竹,碧绿如玉,繁茂如盖,风吹过时,竹海翻涌,发出沙沙的声响。
“璇玑妹子,进来吧。”
璇玑真人刚刚落下,还没有触动此地的阵法禁制,便有一道粗犷声音传出。
同时,禁制撤去,竹林让开。
“是!”
璇玑真人姿态颇为恭敬,看似缓步而入,但实际上一道紫色身影一闪而过,已经深入了竹林。
在竹林之中,一个巨大的身影盘膝而坐,那人全身肌肉盘结,如同一座铁塔,双臂粗如人腰,胸肌厚实如盾。头发曲卷,落在肩头,乱蓬蓬的,如同狮鬃。
其对面坐着一个老者。
一身灰袍,面容清瘦,却红润如同婴儿。眉毛极长,垂到眼角,眉梢微微上翘,带着几分仙风道骨。
他此时正拈着一枚棋子,悬在半空,似乎在思考下一步的落子。
很明显,两人正在对弈。
棋盘是一块平整的青石,上面刻着纵横十九道线,棋盘上已经落了不少子,黑白交织,犬牙交错,局势颇为胶着。
两人气息虽然都控制不漏,但隐隐约约的威压却表露出他们的修为,都是结丹后期。
而且那肌肉壮汉的威压似乎更胜一筹。
“小妹见过紫极道兄、玄酝道兄。”
璇玑真人行礼,口颂两人道号。
但若是林长珩在此,免不得一惊。
因为【紫极宗】先前在外界的传言之中,只有四位真丹真人。
如今一数,竟然有五位!
紫极、玄酝、沧浪、云鹤、璇玑……
而且修为都超过了结丹初期,显然不是新晋!
甚至还有一人冠宗门之名、【紫极】之号!
说明他的身份并不一般。
“璇玑快来坐吧。”
玄酝老者看见璇玑真人欲言又止的模样,笑着招呼道,“边下边聊。”
“好。”
璇玑真人闻言,又看了看将注意力重新投入棋盘、正在琢磨落子的肌肉壮汉【紫极上人】,点头称是,在一侧坐下。
她的目光在棋盘上扫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肌肉壮汉落完一子,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仍在棋盘之上,却顺嘴问道:“万寿丹师走了?”
“炼完丹,自然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