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绝弦断悲心
孑然一身苍茫天地兮
春秋转旧人不在孤冢寒
高山流水只为君挽……”
这几句词,叩击在寂静的空气里。
侍立在阴影中的莫珩,出现在林晞染身侧半步之后:“相爷,这是……燕舞小姐在奏曲。”
林晞染没有回头。
他那张一向以斯文儒雅的脸上,此刻覆着一层近乎漠然的平静,唯有那双望向流霞榭方向的眼睛深处,掠过一丝怔忡,穿透了眼前的庭院,落入了某个尘封的旧日场景。
书房内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细微的风声和远处断续的琴音。
良久,久到窗外的天光又暗了几分,林晞染才缓缓开口,听不出情绪:“珩叔。”
“相爷。”
“取我的琴来。”
莫珩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没有多问一句,身形微动。
不多时,他捧着一张通体暗紫、木质温润、琴弦如冰的古琴,小心翼翼地置于书房内临窗的矮几上。
林晞染转身,走至琴前坐下。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琴弦,指尖微顿,确认某种久违的触感。
随即一首截然不同的琴曲,在小小的书房院落里,流淌开来。
…………
流霞榭中,尘燕舞正与上官琼华说话,婉儿的注意力被一只掠水而过的翠鸟吸引,正指着窗外兴奋地小声叫着。
就在这时,另一缕琴音带着截然不同的气质,穿透了水面的微风与花木的间隙,传入了流霞榭。
尘燕舞的话语,戛然而止。
她微微一愣,侧耳倾听。
那琴音清越孤绝,技法纯熟,意境深远,奇异地触动了她脑中某个微妙的角落。
她身体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所有的感官都沉浸在对这琴音的捕捉中。
上官婉儿也听到了,立刻从窗边回过头,小脸上满是惊喜:“是爹爹!爹爹弹琴了!”
说着,她就像一只欢快的小鸟,立刻从上官琼华的怀抱中挣脱出来,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跑向流霞榭连接着内院书房的廊道方向。
上官琼华没有立刻起身去追女儿,她看着婉儿跑开的方向,又望向琴音传来的书房,目光落在尘燕舞专注倾听的侧脸上,眼神复杂难明。
那复杂中,不知道是对孩子,还是对她的夫君相爷?又或者对眼前这酷似姐姐的少女?
最终,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端起茶杯,没有喝,静静听着那琴音在暮色中交织又分离。
尘燕舞听得极为认真。
那琴曲的旋律……让她产生了一种奇异的、似曾相识的恍惚感。
仿佛在记忆的碎片深处,或者是在某个被遗忘的梦境边缘,曾有过极其模糊的回响。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最终消散在渐浓的暮色里。
尘燕舞这才缓缓收回心神,抬眸看向上官琼华:“小姨,方才抚琴之人……是林相大人吗?”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这曲子……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许熟悉之感?”
上官琼华神色微怔,回神过来,轻轻颔首:“嗯,确实是相爷在弹奏。这首小曲……”
她目光投向书房的方向,怀念道:“是你娘亲当年闲暇时随手编纂的几支小调之一,并未正式编入《霓裳指谱曲》,我甚是喜爱,偶尔也会抚上一抚。相爷……他也是爱琴之人,耳濡目染之下,便也学会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尘燕舞,动人心旌笑道:“今日倒是托了你的福,相爷平日政务缠身,极少有闲暇与心境抚琴。想来是你方才那首《知我》中的意境与词句,触动了他,才引得他今日也起了雅兴,奏响了这许久未动的瑶琴。”
尘燕舞连忙谦逊地摆摆手:“小姨言重了,燕舞技艺粗浅,当不得如此说。”
心中却因这曲子与母亲的关联而泛起微澜。
…………
天色已晚,尘燕舞留下用过晚膳后,起身告辞。
上官琼华知她性子清冷,也不强留,只让侍女送她出府。
尘燕舞沿着相府内院通往侧门的回廊安静行走。
暮色四合,廊下已点起灯笼,昏黄的光线在石板路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她还在回味着方才那首来自母亲的小调以及林相琴音中传递的情绪。
就在这时,前方一处连接着外院演武场方向的岔道廊下,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和几个年轻男女的说笑声。
几个身着统一制式深青色劲装、气息精悍的青年男女正并肩走过,显然是相府护卫“兵戈卫”的成员。
其中一个身形矫健、嗓门清亮的青年边走边笑道:“飞哥,刚才下午你和原姐在演武场那场切磋,可真带劲!那盾枪相撞的动静,隔老远都听得见!”
被称作“飞哥”的青年走在中间,身形挺拔匀称,侧脸线条在廊灯下显得温和而俊朗。
他发出一声温和又带着磁性的轻笑,不高不低:“切磋而已,点到即止。真要动起手来,我这点微末道行,可不一定打得过原原。”
这声音……温和、磁性、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感……落入尘燕舞耳中,让她前进的脚步猛地一顿!
紧接着,一个清脆利落的女声响起,带着爽朗的笑意:“阿飞!过分谦虚就是虚伪了!以你的‘沥泉枪’武魂,再加上尽得子龙叔真传的七探盘蛇枪法,攻守兼备,稳得跟座山似的。我爆发再强,力气耗尽了还不是任你拿捏?”
那叫“飞哥”的青年再次轻笑:“原原,你是天生的战场强攻手,巨灵盾攻防一体,上了战场,冲锋陷阵、破阵斩将,那才是你的领域。我这沥泉枪配合七探盘蛇枪法,讲究的是灵巧多变、后发制人,各有所长罢了。”
王原原似乎哼了一声:“再爆发能有你稳?我看你就是块铁疙瘩!”
几人说笑着,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出兵戈卫驻地的廊道拐角。
他们走后,尘燕舞才从缓缓路过,秀眉紧紧蹙起。
她望着那几人消失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是他?还是……我听错了吗?”她低声自语,有些紧绷,“他怎么会在这里?在次相府的兵戈卫中?”
那个温和磁性的声音,尤其是那句沥泉枪武魂和七探盘蛇枪法……与她记忆中某个绝不该出现在此地的身影,瞬间重合!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她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