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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斗城,七杀府。
后院花园深处,一方白石小亭临水而筑。
时值仲秋,亭外荷塘接天碧色,偶有锦鲤曳尾,搅碎满池浮光。
亭檐四角悬着青铜风铃,铃舌系朱穗,风来时叮咚清响,混着塘边老槐上的蝉鸣,反倒衬得这一隅格外幽静。
亭中四位女子,皆三十来许容貌,气度各殊。
身着黑底金乌纹宫装的夏清云斜倚着朱漆廊柱,一条腿随意屈起,右手拎着只巴掌大的酒壶,仰颈便是一口。
酒液微洇唇角,她也不拭,只伸出拇指随意一抹,眼底映着塘面粼光,笑道:“我这小孙子,估落日城能有十五头圣王……能想到这一步,倒是不差。”
话音落时,她将手中一枚细卷的信笺往石桌上一搁——那是刚从建阳城加急送来的战报。
石桌对面,步还真正垂眸沏茶。
她手法娴雅,指尖拈着素瓷壶柄,九曲灵回的手法使开来,水流如线,三起三落,茶烟袅袅间自有股行云流水的韵致。
十年香雪灵茶的清芬随水汽漫开,她先推一盏向左,釉色温润的杯底与石桌轻触。
左侧坐着朱灼华。
宫装是极正的朱砂红,金线密绣牡丹缠枝纹,领口收得紧,更显得身段惊心动魄。
那丰腴饱满的曲线几乎要破衣而出,偏生坐姿端庄雍容,满头珠翠纹丝不动,只鬓边一支猫眼石点翠金钗随她转眸时流光一闪。
她接茶时指尖微翘,丹蔻映着白瓷,贵气逼人。
步还真素手轻抬,眼波未动,只望着盏中舒展的碧叶:“建阳城下那一手反扑,确如暗流骤起,出人意料。好在四姐洞若观火,早有绸缪,几个精锐师团驰援,终是将其汹汹之势,稳稳按了回去。”
她又推一盏向右。
右侧女子一袭月白长裙,无绣无纹,只腰间系一根淡青丝绦。
乌发松松绾就,斜插一支素银簪子,容貌清极净极,眉目间似笼着层薄雪晨雾,正是胡芷云。
她捧盏不语,只浅浅一嗅,睫羽低垂时宛若静潭落羽。
朱灼华抿了口茶,抬眼看向夏清云,笑时眼波流转:“大姐,你这探花郎孙子,此番表现着实亮眼。实力文才姑且不论,单是这战术眼光——料敌先机已属难得,用兵更是天马行空,胆大至极。”
她顿了顿,指尖轻点桌面,“建阳城下那场反冲锋,旗指处千军转进,分明是洞悉了整个战局的脉络。”
夏清云拎着酒壶晃了晃,壶底残酒叮咚。
她嘴角早就翘着,偏要故作淡然:“灼华,他这才哪儿到哪儿?没经过社会毒打的小子罢了。”
“大姐,”朱灼华噗嗤笑出声,金钗上猫眼石莹莹烁动,“你说这话时,能不能先把嘴角压一压?堂堂巴拉克王国的尚公主,多少讲点涵养。”
夏清云索性不装了,笑吟吟打量她:“哟,居移气,养移体——小八,这些年皇宫果然养人。可你既换了便服溜到我这儿偷闲,还端什么体面?”
她身子前倾,眼里闪着戏谑的光,“我看啊,你就是嫉妒。瞧见我几个孙子在战场上风生水起,心里痒痒了是不是?”
朱灼华也不恼,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绣金牡丹:“我大孙子天霖也不差呀,天骄榜第五呢。”
“说你孙子就孙子,别带名字。”夏清云挑眉。
“为何?”朱灼华微怔。
步还真在一旁轻声接话:“因为八姐你长孙的名字……与玉哥的祖父重了讳。”
朱灼华恍然,以袖掩唇:“哦——瞧我这记性。”
眼波却瞟向夏清云,分明藏着笑。
夏清云哼了一声,转头看向步还真:“小九,你家步衡也出息。建阳城那六十米高台,是他起的地基吧?”
步还真执壶的手微微一顿。
她已有数年未见那孩子了。
此刻听大姐提起,心头蓦地一软,面上却只淡淡:“是那孩子本分。”
语气里的克制,反透出深藏的牵挂。
一直静默的胡芷云,忽然放下茶盏。
瓷器轻叩石面,一声清响。
她抬眼,目光如雪水洗过的琉璃,温温凉凉的:“十几年没尝,小九这手九曲灵回,火候愈发纯青了。”
顿了顿,转向夏清云,“大姐也别总打趣八妹。她这个骨子里懒散的人,这些年困在凤座上,日日对着满朝朱紫、三宫六院,生生把性子磨得规规矩矩……也是累得慌。”
朱灼华轻叹,那声叹息荡在荷风里,透出几分真切的倦:“谁叫这是朱家女子的命呢。”
亭中静了一瞬。
蝉声忽然聒噪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