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还真重新注水，茶烟再起时，她低声道：“笑君料得不错。十五头圣王，再加暗处可能藏着的兽皇……这局，确实凶险。”
夏清云仰头饮尽壶中最后一滴酒。
她站起身，黑底金乌的袍袖倏然垂落，那金乌纹在日光下恍如活了过来，振翅欲飞。
方才那点闲散笑意收得干干净净，眼底沉沉着锐光，如出鞘前静卧的剑。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声音不高，字字砸进风里，“她们几个已先去落日城铺路。老四的大军，也渡江西进了……”
目光掠过亭外万里晴空，仿佛穿透云层，直抵那片血色战场。
“咱们，也该动身了。”
言罢，她率先步出小亭。
朱灼华、胡芷云、步还真随之起身。
四人衣袂拂过石阶，惊起亭角风铃一阵急响，叮叮咚咚，似战前清越的点兵鼓。
荷塘依旧静，锦鲤悠然。
只有石桌上四盏半温的茶，烟迹渐散，余香袅袅。
——仿佛方才那场关乎十五圣王、千里战局的闲谈，不过是盛夏午后一场清梦。
…………
地下铁颚堡，山腹。
人工开凿出的广阔空间里，空气沉滞。
魂导灯嵌在粗粝的石壁上，投下稳定有限的光晕，将大部分区域留给幽深的阴影。
唯有从某些巨大通道尽头，传来隐约的、规律的地火轰鸣与金属锻打声，那是堡垒永不疲倦的心脏在搏动。
三层，一处僻静的侧殿。
殿内空旷，青石铺就的地面光可鉴人，数根合抱粗的玄铁石柱沉默矗立，撑起高阔的穹顶。光线主要来自侧面一扇未经雕琢的天然石窗，以及殿内几盏悬浮的、光芒柔和的魂导灯。
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静立窗前。
他身着蓝青色剑袍，袍服质地奇异，非丝非麻，隐隐有暗光流动，唯有衣领袖口处以极细的银线绣着简约的云纹，偶尔流转过一丝冷冽。
他负手而立，背对殿门，目光似乎穿透了那扇石窗，投向窗外更深处那片被地火熔炉映照得明灭不定的幽红光影。
仅仅是站在那里，便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沉静，沉稳不可撼动。
脚步声起，很轻，在这寂静的殿内清晰可闻。
来人步入魂导灯光晕的边缘。
他看上去约莫三十许岁，面容丰神俊朗，眉眼疏阔，鼻梁高挺，肤色略显冷调的白皙。
他同样穿着一身剑袍，却是素青色，样式简洁利落，衬得身姿越发挺拔。
步履无声，气息内敛，唯有那双眼睛，清澈明亮，此刻正带着发自内心的恭谨，望向窗前的背影。
他在距离那道背影三米外站定，双手抬起，左手压右手，躬身，行礼。
动作一丝不苟，流畅自然，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礼节韵味。
“师傅。”
声音清朗温润，不高不低，恰好能让人听清，又不会打破此地的宁静。
窗前的身影闻声，并未立刻回头。
他依旧望着窗外那片熔炉的红光，片刻后，才微微侧身，将半边脸庞转向殿内。
灯光与窗外红光的交织下，能看清他面容清癯，下颌留有短须，眼神深邃平静，仿佛蕴藏着万古星空，正是尘琮。
“来了。”尘琮开口，“新版的七星剑阵，这两日可领悟的如何？”
苏暮雨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微微直身：“回师傅，弟子已反复揣摩阵图，与旧版相较，新版在星位联动、剑气流转与虚实转换上，确有精微玄奥之处。弟子演练数次，略有所得，然其中深意，恐仍需时日打磨体悟。”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能说，略有心得。”
“略有心得……”尘琮轻轻重复了一遍，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像是赞许，又像是早已料到。
他完全转过身，面向苏暮雨，蓝青剑袍随着动作泛起细微的涟漪。
“嗯，你是苏家这一代最杰出的弟子，你们剑伞一脉，走的是剑阵师的路子。十八剑阵，本就脱胎自三十六封天剑阵的秘技剑阵。如今若能再将这新版七星剑阵的精髓吃透，融会贯通……”
他略一停顿：“剑阵之道，根基、变化、心意三者合一，方为大成。届时，你之路，便可期了。”
苏暮雨再次躬身，更显诚挚：“弟子明白，多谢恩师悉心栽培，倾囊相授。”
尘琮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他的谢意，随即话锋一转：“你的剑阵意念，如今修炼到何种境地了？可曾触摸到圆满的门槛？”
苏暮雨脸上掠过一丝惭色：“不敢隐瞒师傅，弟子愚钝，于剑阵意念一道，虽日夜揣摩，至今仍徘徊于高阶之境。”
“灵光偶现，却如雾里看花，总觉隔了一层，距离意念圆融无碍的圆满之境……尚差关键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