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殿中,在尘琮身后数步外停下,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站着,眼神难明。
“你考虑清楚了?”
尘琮的声音没有波澜,甚至没有回头。
比青秀深吸一口气,那口吸入肺腑的空气带着石殿特有的微凉与尘琮身上若有若无的剑气清寒。
她上前一步,单膝触地,墨绿色的衣摆在地面铺开一小片阴影。
“是的。”她的声音虽柔却掷地有声,“青秀请长老施法。”
尘琮这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比青秀低垂的头顶,片刻后,掠过她挺直的脊背,最终看进她抬起的眼睛里。
那里面没有了彷徨,没有了在铁颚堡废墟上濒死时的灰败与疯狂,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汹涌亟待释放的力量。
“那篇功法,”尘琮开口,依旧平淡,“可领悟到什么地步了?”
比青秀直起身,并未站起,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回长老,那篇‘遣将’秘法,弟子已入门。与小女子的噬魂魔蛛武魂匹配度极高,魂力运转路径与精神吞噬特性隐隐共鸣,目前……已能施展其中十之二三的精要。”
尘琮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这位不愧是比家曾寄予厚望的超级天才,先天九级的噬魂魔蛛,心性坚韧,悟性更是惊人。
比家竟会将她当作弃子,当真……他心中微哂,面上却不显。
“你的身体如何了?”他问得随意,施展那等秘术,身体状况是根基。
比青秀下意识地动了动右臂,那里曾被冥火灼烧,骨头也裂过,此刻被衣物遮掩,看不出端倪。
“虽未完全痊愈,”她语气平稳,“魂力运转已无滞涩,经脉暗伤也调理得七七八八,动手……已无大碍。”
“嗯。”尘琮不再多言,袖袍微拂,“那就走吧。”
他没有说去哪里,比青秀也没有问。
她默默起身,跟在尘琮身后半步,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侧殿,沿着幽深向下的石阶,朝着山腹更深处行去。
……
山腹二层深处,岩洞监狱,审讯室。
厚重的铁门被无声推开,门轴转动带起的气流,卷动了门外甬道壁上魂导灯惨白的光。
那光像一柄迟钝的刀,缓缓切入室内粘稠的黑暗,首先照亮了门槛前一片地面,随即,光晕向上攀爬。
尘琮的眉眼,最先从门扉边缘的阴影里浮现,接着是挺直的鼻梁,在光线切割下投出小片陡峭的阴影,下颌的线条随之清晰。
他就这样,被光线从无到有,一笔一划地勾勒出来。
尘琮步入其中,步履无声。
比青秀紧随其后,墨绿的衣衫在昏黄光线下近乎纯黑。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便锁定了审讯室中央——顶部有魂导灯光落下,照亮一个凹陷下去的圆形坑池。
坑池其中一根金属刑柱子上,绑着一个人。
不,或许已不能称之为完好的人。
那人影低垂着头,长发脏污板结,遮住了大半面容。
身上原本华丽的紫色甲胄早已破碎不堪,只剩下些焦黑的残片勉强挂在身上,露出下面血肉模糊、遍布焦痕与深可见骨伤口的躯体。
手腕、脚踝、脖颈,乃至腰腹,都被儿臂粗的暗金色锁链死死缠绕、勒紧,锁链深深嵌入皮肉,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下方的骨头。
锁链上同样符文流转,不仅封禁魂力,更持续带来针刺般的痛苦,防止其昏迷或自戕。
尘琮和比青秀踏入的脚步声,在这死寂的囚室里格外清晰。
金属柱上的人影似乎被惊动,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艰涩的“咔咔”声,抬起了头。
魂导灯惨白的光线划过他的脸——原本冷峻的面容如今枯槁凹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唯有那双眼睛,在看清来者时,骤然爆发出厉光。
“嗬……嗬……”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尘……琮?”
目光艰难地移动,落在尘琮身后的身影上,瞳孔猛地收缩,“比……青秀?!”
他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锁链被挣得哗啦作响,嵌入伤口的铁环摩擦着血肉,带来新的痛苦却恍如感觉不到,只是死死盯着比青秀,嘶声道:“你……你居然……背叛家族?!投靠……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