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头来。
伊莎贝尔的鼻尖冻得发红,手里握着铅笔,膝盖上摊着一张纸,纸上画满了线密密麻麻,有些地方用数字标着。
看见禾野过来,她主动地离开了观察哨。
银发落在了禾野身边。
“一分钟前,今早上的第二发,落点南坡,距前沿约150米。”
“哈……”
什么东西?
伊莎贝尔从怀里拿出一个本子,禾野困惑坐在她旁边看着,像是在一起看本书。
那个本子上写着时间和地点,还有炮击次数,以及炮弹方位,从昨天到今天为止,共记录了三十七发炮击。中间有时间的间隔,大概因为她政委的职责和其他缘故没能记录。
换而言之,除此之外她都在记录。
“等下,你记录这个该不会…”禾野有点错愕,已经隐约意识到什么。
“我在找他们的炮兵阵地。”伊莎贝尔说。
禾野茫然了,他有点想吐槽什么,可摆在面前的东西让他语塞——
她的本子上记录着声音测距、方向判断、地图判读和地形分析,怎么看都不像糊弄人,而是货真价实的分析。
原来她还懂计算坐标方面的事情?要真是这样的话禾野已经激动起来,之前还头疼的事情现在就有人能解决…他不得不更加叹服这位不可貌相的政委。
要知道在战场上一名炮兵观察员无比重要,不然也不会死了就没人来了,也不会被狙击手和炮弹针对。毕竟没有坐标的话,后面就算有几百门重炮也是玩具,而优秀的观察员可以用最少的试射击中最高的价值目标,甚至像是她所说的找到炮兵阵地。
……
—连指挥所—
两个人回到了指挥所里。
中间的桌子上摆着的军用地图是1:50000的(即地图一厘米等于现实里五百米),上面的等高线密密麻麻,而网格线又把图分成一个个方格。
伊莎贝尔用铅笔量着坐标尺,从高地的位置向西画了一条线。
禾野的眼睛跟随着线条走,面无表情;
旁边的副连长抬了抬帽檐,用一种怀疑又疑惑的眼神,视线也跟着笔走。
显然,这是两个门外汉在看分析。
伊莎贝尔手中的那条线穿过开阔地,穿过树林边缘,然后停在了某个地方。
那时树林后方的一片缓坡。
地图上标着高程156.2,那里没有任何村庄,没有道路,只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圆圈。
等高线显示,那是一个小小的隆起,刚好挡住来自东边的视线。
伊莎贝尔用铅笔头点了点地图上那个标着“156.2”的小圆圈,她的声音不高,但很平稳,像是在给自己梳理思路。
“我是倒着推的。”
禾野心想倒着推还在正着推只要能找出来就是好推欸。
副连长深思地摸着下巴心想这是什么?
“第一是落点,早上的两发炮弹,昨天下午的四发炮弹,它们落在我方阵地前沿的分布很均匀。”伊莎贝尔说。
禾野点了点头。
“第二点是光线,太阳在下午五点往后直到消失,光线是倾斜的,如果炮口有扬尘,或者有炮口焰,很容易漏光。我昨天下午和前天下午都发现闪光的位置基本没动,就在285度这个扇面里。”
副连长怀疑又困惑的目光渐渐释怀。
“没动是说明他们没转移……至于为什么没转移?我想他们觉得自己藏得好。”
“因为这片缓坡前面刚好挡住炮身,后面是树林,机动也方便。”
伊莎贝尔把笔放回来,把之前那个怀本放在桌上,翻到之前的某几页。
“然后今天早上那两发,我从看见闪光到听见声音,时间是7秒,声速330米每秒,算下来距离2300到2400米。加上地形折损,差不多就是这片。”
她的铅笔落在那片缓坡的边缘。
“2300米左右,285度方向,这个方位能藏下炮的地方并不多——这样进行排除的话,只剩这里了。”
她说完,抬眼看禾野。
禾野经过这样解释到是听明白了,只是这些信息…难怪昨天晚上都没怎么看见人,真是辛苦,不过要是昨天就告诉自己的话大概会替她虚惊一场。
旁边的副连长则把帽檐往下压了压,低声说:“政委……您还会这个?”
“之前在校时学过《地形学与军事测绘》和《敌炮兵阵地探测与标定学》等几门课程。”伊莎贝尔停顿会儿轻声,“在观察哨里,前面那位观察员也留下来了炮兵罗盘和望远镜,之后算出来的。”
话音落下,连指挥所里稍微陷入沉默,副连长虽然已经信服,可还有个问题,那就是营属炮兵连的弹药每一发也很珍贵,就算说的信誓旦旦可真的就一定能打中吗?谁知道会不会这个时候突然想转移,空了可就白白浪费弹药了!
炮兵连的弹药本就不多,要去赌吗?要知道目标是防守不是主动进攻,成功还好,可失败的话……
禾野深吸口气:“我相信你。”
副连长拧成一团的眉头松开、看去。
“这样的炮击骚扰早受够了,那些士兵的感官也很压抑,迟早会出事……甚至我担心再过不久,他们会发起第三轮进攻,那时炮兵阵地的威胁更大,就这样吧,就这个坐标呼叫炮击,把这个炮兵阵地摘了。”
禾野这边也有营属炮击连,只是他们主要是防御而非进攻,在第二轮战役中炮兵就发挥了很大作用,把山坡上的敌方士兵轰得四分五裂。
听完这话,伊莎贝尔看着禾野沉默。
她其实也不能百分百确定地方都炮兵阵地就在这里,但是既然他这样说,伊莎贝尔只是点头。
副连长也很识趣地说:
“那我现在就去打电话联系营属炮击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