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凡尘含笑打趣，拾起木柴，麻利地续上篝火。
他把灵鱼开膛切片，找了根树杈子浸湿湖水后，把鱼肉穿在树杈，就着篝火慢慢温烤。
篝火温暖，散发昏黄热光，驼元曦不自觉靠近，心中似乎平和几分，怯怯道：
“今日之事，凡尘可否不要告诉若雪？”
“可以呀，就当我和真人之间的小秘密。”
洛凡尘揶揄的同时，故意转移话题：“真人叫我小洛就可以了，凡尘总有些怪怪的。”
孤男寡女气氛难免紧张压抑，他在不冒犯的情况下口花花两句，有益于减少驼元曦心中的负罪感。
说起来，他对这位真人了解的并不多，只记得对方三百年前共鸣忘情玄章成就金丹，此后便成为洛神阁的执法金丹，独掌一峰，行事雷厉风行，以缜密和铁面无私出名。
“我刚见到真人的时候，还以为你很难接触。”
洛凡尘嗓音追忆，驼元曦垂眸，歉意道：“对不起，我很古板，以前也对你很严厉。”
“确实严厉，真人您的名号响彻清源域，我那时只是个小炼气，第一次见到你，连正眼都不敢瞧您，您说我逾矩之时，我还以为你和驼家是一丘之貉。”
洛凡尘莞尔，驼元曦唇瓣微抿，心虚地错开视线。
她和洛凡尘第一次见面，是在驼家的庚金洞天，若雪当初召唤她的丹元分身，她当时确实执法严苛，也非常不看好这位后辈，尤其是若雪说要与他结为夫妻。
谁能料到，当初在她眼中，连蚂蚁都算不上的炼气。
如今，已经算得上掌握一方疆域的实权【域主】，连金丹真人都要在他手下臣服。
天魔宗的圣主，八荒最顶级的人杰，一手策划围剿七位结丹魔修。
当初的小蚂蚁，羽翼已经逐渐丰满，她似乎幻视到洛凡尘成丹后，威压八荒，扶摇直上起势，如果是洛凡尘，她竟然不自觉开始相信...
相信他能成就八荒第九个道宗，想象他能成为继邓璇霄之后，第二个断代碾压的第一金丹。
“如小洛你所说，我当初确实准备把你拿下，公事公办，我一直是这样古板的人。”
驼元曦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用上简称后，竟不知不觉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
她美眸追忆，叹道：“当初若雪为你徇私，坏了忘情玄章心境，我还对你有些恼怨。”
“不过现在看来，当初徇私，真是太好了。”
驼元曦嗓音真诚，认真道：“我相信你，你能恪守本心，你的话一定能让大荒实现大治，散修凡人都能在你的庇护下不受魔修欺压，享千年太平。”
“真人太高看我了...”
洛凡尘被说得心里舒坦，有些不好意思。
如果是别人的奉承，他只当犬吠，不过驼元曦是少数几个他发自内心尊敬的长辈，她修行忘情玄章，评价客观公正，他非常受用。
“并非高看，我之死劫，其中凶险我心里有数。”
驼元曦柳叶眼中浸着几分温柔。
死劫凶险，牵动八位结丹，其中有四位金丹战力，如此凶险，放眼八荒，怕是只有若雪会愿意尝试营救一二，至于她忠诚信奉的洛神阁，必会果断将她放弃。
唯有洛凡尘，会真正不顾一切来帮她化劫。
倒不是她自作多情，洛凡尘虽然嘴上说的不是为她，实际上这次围杀，至少有五成以上，是为她化劫，他甚至叫动邓璇霄和莲尊，其中付出之巨，她很清楚。
所以，任是洛凡尘如何折辱、顶撞自己，她都不会真正生气。
她恨的只有自己不争气的身体。
“我一定会带小洛走回返月影宗，为了若雪，也为了大荒生灵的千年太平。”
“这样，那真人你呢？”
洛凡尘微怔，慢悠悠烤鱼。
“我？”
驼元曦柳叶眼呆滞，苦笑道：“我...之后再说吧。”
她确实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强烈执念了，又怕辜负洛凡尘，只能暂且转移话题。
她信奉的宗门，让她深陷死劫。
高层内斗夺权，自私自利，这些年她眼睁睁看着洛神阁高层逐渐腐朽，忘情玄章最后在贪欲下蒙尘，已然身心俱疲。
此前有忘情法则压制心中杂念，尚且可以维系，如今忘情心境和道心被破，这些疲惫感直让她心中烦闷，此外，她在洛凡尘面前作出如此丑态，实在枉为【前辈】二字。
“真人你...”
“我有些累了。”
驼元曦螓首轻轻摇曳，柳叶眼黯淡。
她心气已失，难过死劫，她本就遭受重创，又有落花赌咒疯狂侵蚀心境和道心，修行半生的玄章法则崩碎，就算苟活，也只会跌落大丹品质，并退化到结丹初期。
她对信仰的宗门已然失望，半生坚持的大道亦是无望。
这样的现实，实在太痛苦了...
“抱歉...让你失望了，我是个没用的前辈。”
驼元曦嗓音愧疚，洛凡尘轻轻摇头，认真道：“您是我最尊敬的前辈，放眼洛神阁真人，唯有您能一视同仁，说到做到，你并未因为我只是炼气而轻视我。”
“您会因为门规而罚我，也会因为门规严惩驼天和驼家。”
“门规本就不合理。”
驼元曦柳叶眼低垂，俏脸怅然，洛凡尘并未接话，若有所指道：“说起来，我对真人了解得很少呢，我想要更多了解真人您。”
“我对小洛你了解的也不多。”
驼元曦听懂洛凡尘意思，似有些抗拒，想要以此婉言拒绝。
却见洛凡尘默默烤鱼，爽朗道：“确实，我是晚辈，应该我先说。”
“不过我的阅历远没有真人丰富，说起来有些无趣。”
“我想听。”
驼元曦成功被勾起兴趣，她自然有手段拿到洛凡尘户籍信息，对他的过往了如指掌，可不知为何，就想要听这位后辈亲口说出来，尤其是他来到大荒之后，是怎么加入的魔修。
“说起来怕真人不信，我其实也是天才，我自幼灵力全通...”
洛凡尘自知驼元曦心气已失，只能先转移她的注意力，待其消极情绪稍减后，再根据从驼元曦真人口中的自述，详细了解这位前辈，再想办法激励。
“在检查出灵力前，我可算是众星捧月，还旁听过洛神阁的讲道...”
“讲道，擎天道人？”
驼元曦微怔，仔细凝视洛凡尘，记忆中倒是浮现出些印象。
擎天道人是筑基中期修士，隶属掌门派，曾负责传道授业，不过二十年前便已经坐化。
“说起来，当初我也是偶然路过，这才把若雪收入座下。”
“若雪也在？”
“对，听说擎天当初讲道，给她表现分排到第二，我还好奇第一是谁，原来如此。”
“不才...正是第一。”
洛凡尘轻咳，驼元曦哑然失笑，但她很快就蹙紧眉梢。
这段往事在洛凡尘的档案中根本没有记载，另外，她竟有些记不清那位擎天道人的模样。
不过她也并未太在意，如今她正遭受落花咒印蚕食，神识记忆出现错漏是非常正常的。
“唉...之后，我就被测出五灵根，直接跌入凡尘。”
“往后离开家族，苦修二十年，本来以为能混出名堂，结果只是个炼气三重。”
“小洛是千里马，非伯乐不能发掘。”
驼元曦抿唇，也有些庆幸洛凡尘起势，否则她洛神阁真要埋没一位大才了。
后来的事，驼元曦也就都知道了，洛凡尘清楚这位前辈摸清了自己的底细，除了妖女录和擎天仙君的机缘外，都没有隐瞒。
“原来我洛神阁给你带来了这般大麻烦。”
驼元曦轻叹，柳叶眼愧疚，洛凡尘闻言眉梢蹙紧，故作凶意地哼道：“所以真人还是保全自身得好，如果没有真人求情，待我碎丹成婴，保准打上门。”
“到时洛神阁女修全部卖去合欢宗，男的丢去挖矿，妖女和明若雪收过来当侍妾！”
洛凡尘言罢，驼元曦撅唇，柳叶眼嗔怪，素手在他额头轻敲，恼道：“莫要打趣我。”
“？”
洛凡尘微怔，竟幻视到几分明若雪的影子。
他哑然失笑，叹道：“所以真人要留住有用之身，往后好生约束引导我这个后辈，若我误入歧途，还要靠真人你亲身训教，把我引回正轨。”
“你啊...”
驼元曦哑然，尽管知道这位晚辈在安慰自己，心中也不免生出暖意。
“后面的事，真人就都知道了。”
“那月影宗和天魔宗？”
“哦，这个啊？如果我说，我是紫霄留在天魔宗的卧底，真人信吗？”
洛凡尘莞尔，轻咳道：“其实，我已经加入紫霄的庚金峰了，记名在邓璇霄真人座下，说起来这次还是我第一次和她见面，可惜隔得太远，无缘瞻仰仙颜。”
“她没见你？”
驼元曦眉梢立时蹙紧，就要发火。
“庚金峰人才济济，天骄众多，邓璇霄真人诸事繁多，无暇分身来大荒见我理所应当。”
“人才，还济济？”
驼元曦微怔，一时没回过味儿，庚金峰不是一直就邓璇霄一个人吗？
“对，不过师姐非常照顾我。”
“你还有师姐？”
驼元曦本想问洛凡尘哪儿来的师姐，话到一半又强行改口。
“对，师姐也出自庚金峰，修行大五行神雷，是丹成八转的金丹后期真人，叫...张紫凝，虽然她有些时候不着调，还总喜欢戏弄我，不过也是个很好的人。”
“张紫凝？”
驼元曦唇瓣紧抿，当即就明白那位师姐是谁。
紫霄确实有张紫凝，不过是出自大五行神光葵水一脉，如今是筑基巅峰修为。
放眼八荒，修大五行神雷的金丹，只有一个。
邓璇霄那臭婆娘玩儿的还挺花...不过既然知道邓璇霄没有放养洛凡尘，而是认真教导护道，她就放心了，这婆娘在关键事情上从不掉链子。
至于角色扮演什么的，大概是邓璇霄特立独行的教导方式，她也不打算戳穿，总之有这臭婆娘照看，也就不担心洛凡尘堕入魔道了。
不对...晏倾洛也很看重洛凡尘，邓璇霄万一玩儿脱...岂不是...
“还真有可能...”
驼元曦抿唇，心中隐隐生出几分担忧，还真生出几分动力。
“嗯，所以我应该不算真正意义上的魔修。”
“不是应该，是一定，你不是魔修！”
驼元曦斩钉截铁肯定，洛凡尘挠挠头，也没过多纠结，洒然道：“我说完了，真人你呢，我想听真人你的故事。”
“我的故事很枯燥...”
“我想听。”
“你不嫌烦的话...”
驼元曦本欲拒绝，奈何洛凡尘已经主动袒露心声和秘密，她再婉拒实在有些小家子气了。
“我出身驼家，和你一样自幼灵力全通，不过是上品灵根。”
“年少时，我总是意气用事，冲动不顾后果，也不怕小洛你笑话，我最开始，是想做个行侠仗义的侠女，曾游历八荒，厌恶忘情玄章。”
“我听说，真人的忘情玄章共鸣很低？”
“你说的没错。”
驼元曦微微颔首，认真道：“游历八荒，历经太多不平之事，洛神阁前任掌教渡婴劫失败，亏空宗门，清源域动荡，驼家青黄不接，魔修屡屡犯境。”
“我想要改变。”
“改变？”
洛凡尘眼眸眯细，他从驼元曦平静的水眸中看到锐气。
锋芒毕露，锐不可当，这个眼神他只在便宜师姐眼中见过，是唯我独尊，有扫清眼中所有不平的锐气，今日竟在驼元曦真人眼中看到这股锐气...
很突兀，但...并不违和。
相比于冷漠、淡然，这股锐气仿佛才和驼元曦相辅相成。
“我看不惯清源域生灵受魔修摧残，看不惯驼家江河日下，看不惯宗门逐渐腐朽，我要改变，我想要拥有肃清弊病，大治清源域的力量。”
“为此，我需要成丹，需要金丹。”
驼元曦一字一顿，认真道：“你也知道，在清源域，成丹只有一个办法。”
“所以，真人您共鸣了忘情玄章？”
“对，我承认，最初很讨厌它，我想要天地自由，但...这是我的责任...”
驼元曦言罢，无奈轻笑，摇头道：“你恐怕理解不了。”
“我能理解。”
出乎驼元曦预料，洛凡尘认真点头，嗓音诚恳。
他能理解，他亲眼见到过这份责任的沉重，甄无缘师兄哪怕道心崩溃，理想付之一炬，也会笑着唤他一声【师弟】，而后毅然决然重整旗鼓，慷慨赴死与烬莲尊死斗。
“这样...所以我共鸣了，不过我果然与忘情玄章相性不符，勉勉强强成了个金丹。”
驼元曦轻叹，自嘲道：“可成了金丹又能如何？”
“三百年来，清源域动荡依旧，世家弊病丛生，洛神阁高层腐朽自私，宗门江河日下，我又改变了什么？扫清弊病？不过是受玄章压制，追在后面擦屁股的愚夫罢了。”
“难怪邓璇霄看不起我。”
驼元曦水眸幽幽，显然对邓璇霄的嘲讽念念不忘。
“到后来，不知不觉间，我再没想过清除弊病，心气已失，再怎么修行也难寸进，只能眼睁睁看着洛神阁愈发腐朽，注视着哺育两域生灵的它，化作恶鬼，蚕食压榨曾经守护的一切...”
“不过...若雪成丹，倒是给了我希望。”
驼元曦俏脸黯然，强行振作道：“我不行的话，我的徒弟可以。”
“她不可以。”
洛凡尘认真纠正，驼元曦微怔，困惑道：“为什么？”
“没有真人坐镇洛神阁，我不放心，只有真人肃清后的洛神阁，才有存在的意义，否则，我会把它毁掉，灭得一干二净，至于明若雪。”
“你敢放心把洛神阁交给她？”
洛凡尘眯眼调侃，他虽然很久没有和这婆娘谋面，也大概知道明若雪如今的性子。
太上忘情极端，那合情就不极端了？驼元曦安心把洛神阁交给一个恋爱脑？
他不信。
果然他说完后，驼元曦俏脸残留的笑意消失殆尽，抿唇不言，似是认真思考。
有没有一种可能，若合情玄章占据高位，比忘情玄章对宗门的伤害要高出数十倍？洛凡尘如果要灭宗洛神阁，她很怀疑，明若雪会站在洛凡尘那边。
不对，不是怀疑，是一定！
她的忘情玄章共鸣很低，尚且受忘情法则制约，明若雪的共鸣极高。
这丫头是真的会为洛凡尘，把洛神阁卖掉。
她好像...有点不敢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