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见往日圣洁清冷，不怒自威的真人，此时无力地耷拉着香肩，青丝凌乱披散及腰，充斥着某种颓丧的破碎美感。
驼元曦真人...好像碎掉了？
“对不起...是我不好，对不起...”
嗓音沙哑，驼元曦轻声哽咽，香肩抽噎不停。
她到底干了什么？她往后要如何自处，如何面对若雪？
“是我顶撞了真人，该道歉的是我。”
“你不必自责，是我自作自受，让你失望了。”
驼元曦柳叶眼涣散，强烈的羞耻感让她不敢多提。
第二层次的双修，尽管不是真正的阴阳交合，却也相差不多，并非是这位后辈顶撞自己，而是她...受九虫之欲裹挟，完全背离双修凝练灵罡的初衷。
“灵罡恢复得如何了？”
沉默许久，驼元曦选择主动打破僵局。
她嗓音细弱，磕磕绊绊，始终背对洛凡尘，不敢和他对上视线。
“刚好一缕，不过真人，我昨日行法之后，昏睡之时，好像梦到了这六欲之法的些许奥妙，或许能尝试通过此法，来压制真人体内的落花咒印。”
“梦到？”
驼元曦俏脸微怔，嗓音嚅嗫道：“小洛你莫不是在诓我？”
“真的，应该是顿悟？说起来，我居然梦到沫雪在哭，应该是六欲心幻所致，真人没有传我六欲法门，不过此法已铭刻在我脑海中。”
洛凡尘若有所思，自己也觉得神奇。
他顿悟的心幻，为何会出现沫雪？应该是太久没和沫雪见面，太想念这丫头了。
“我为真人讲法，您看看对否？”
“好...你说...”
驼元曦抿唇，心中亦是好奇，这上品道经晦涩难悟，若无青鸾本人指点，至少需要数年才能入门，她到现在也没能精通此术，小洛在术诀方面天资平平。
这也是她没有传授给小洛的原因，修行太费时间。
“是这样...”
洛凡尘很快阐述法门，驼元曦蛾眉逐渐蹙紧，连心中的羞臊感都消褪很多。
“怪哉...看来小洛你...很适合合欢宗这些法门呐...没有拜进合欢，有些可惜了。”
驼元曦目光游离，心中仍有些发怵。
妒花真该死啊！若非这贱人，她岂会落得今天这个地步？
“咳咳...真人说笑了。”
洛凡尘轻咳，适合合欢宗...总觉得像在被骂淫贼...
“我有办法压制真人体内的落花咒印，并慢慢将其拔除大半，不过要想将其完全拔除，我需要恢复到巅峰状态，并炼化千晶雪淬突破。”
“如此，全力运转混元道胎，方能帮真人您彻底拔除落花咒毒。”
“小洛你炼化七彩金莲，自然可以恢复巅峰，再借我的金丹炼化雪淬，必能突破。”
驼元曦嗓音稍微振奋少许，却仍旧没有考虑自己。
洛凡尘察觉到，这位真人经过昨夜，已经悄悄碎掉了，驼元曦真人修行忘情玄章，以清白为立身之本，如今阴差阳错，一失再失想要找回心气，怕是千难万难。
“不行的，没有驼元曦真人您，我离开十万大山就会立刻被魔修真人灭杀。”
“我需要真人您来帮我护道。”
“我已经...”
驼元曦水眸黯然，苦涩道：“小洛，我累了。”
“求道之路漫漫，总有身心俱疲之时，一时挫败，不过是些许风霜罢了。”
“风霜？我...只是个不争气，折辱自己，折辱小洛你的可恨前辈。”
“我...我对不起你。”
驼元曦嗓音哽咽，香肩无力耷拉着，似在抽泣，洛凡尘抿唇，缓步走近，轻拍驼元曦香肩，后者娇躯立时缩紧，好似炸毛的刺猬，不过身子又很快松懈下来。
“是我对不起真人，我失算了，我没有想到情况会如此危急。”
“为了洛神阁，也为了我，再努力一次好吗？”
洛凡尘温声规劝，平静道：“我需要真人，我也相信真人您只要踏破这次死劫，定能破茧涅槃，以雷霆手段肃清洛神阁腐败，完成您成丹之时，立下的宏愿。”
“宏愿...”
驼元曦低喃，扶大厦之将倾一直是她成丹后为之奋斗的目标，奈何个人的力量实在渺小。
“我做不到，我一个人的力量，杯水车薪罢了...”
“做不到，就不去做了吗？”
洛凡尘稍微压低嗓音，认真道：“真人你可以，你不相信自己，也要信我的眼光，您一定可以，若雪和妖女都会帮你，只要您心气不失，回返洛神阁后，一定能大权在握。”
“我...不行的...”
“你行！我能帮你拔除落花咒毒，七彩金莲帮你重铸肉身，您已经什么都不缺了。”
洛凡尘试探性地以大手覆盖住驼元曦的手背，温柔劝诫。
他是真怕驼元曦又犯倔，现在的驼元曦通过双修恢复了几分力气，他来硬的真不是对手，另外他费尽心力，就是助驼元曦渡死劫，当然不肯前功尽弃。
另外，既然已经有肌肤之亲，本着他朴素的价值观，自然要尽量负起责任，驼元曦愿不愿意是一回事，他承不承担又是另一回事。
“我忘情心境已失，就算咒毒拔除，伤势根基尽复，玄章道纹却是破镜难圆。”
驼元曦轻叹，歉意道：“我只要恢复伤势，金丹会立刻跌落品阶，忘情玄章赐予的三道丹纹，会尽数溃散，我修为也会直接跌落到结丹初期。”
“这样的我，能改变什么，能保护什么？”
“真人比若雪如何？单论天资，您不差她半分对否？”
“嗯...”
驼元曦唇瓣微抿，轻轻点头。
她能凭借极低的玄章共鸣成金丹，单论天资，自然不弱于若雪，若是从最开始就是修行契合道途心性的玄章，未必不能八转。
“果然，真人您不愧是被邓璇霄真人看重，大加赞赏之人。”
“她还夸过我？”
驼元曦微怔，洛凡尘认真点头，他当然是在胡扯，目的是为这位前辈鼓劲。
他至今都没与邓璇霄真人谋面过，哪儿了解这位第一金丹，不过便宜师姐也不差，师姐向来眼高于顶，不过对驼元曦真人倒是有过点评。
【是个人物，可惜脑子不太好，可惜了。】
能得到师姐一句【是个人物】，已经颇为难得，晏归香也不过是【还算个人物】勉强入眼，哪怕金丹再转，师姐说最多的也还是杂鱼。
“对，邓璇霄真人说，您是个人物，只可惜心气渐失，明珠蒙尘，真人她还多次说过可惜，若真人您能更进一步，说不得能肃清洛神阁弊病。”
“真的？”
驼元曦柳叶眼稍微浮现出几分神采。
她真没想到眼高于顶的邓璇霄，竟然会给她这般高的评价，放眼八荒，能被邓璇霄看重的寥寥无几，最接近这个评价的是当今莲尊。
“千真万确，她说真人您面冷心热，只可惜太过优柔寡断，一叶障目，受限于忘情玄章，被蝼蚁臭虫驱使，让她厌烦。”
“她说得对...”
驼元曦本来还有几分怀疑，听闻这些驳斥，心中立时信了大半。
这话就和邓璇霄亲至，指着鼻子骂她一样，这婆娘上次的回信也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她不明白，我也不明白，你为何就守着忘情玄章不放？”
“您吃过的苦，还不够多吗？大丹印纹褪去，就不能再凝丹纹？真人您是成就金丹的天骄，百年难出的人杰，能成金丹者，岂是浪得虚名之辈？”
洛凡尘言罢，觉得有些不严谨，补充道：“幽藏姬除外。”
“你说的很对。”
驼元曦微微颔首，竟稍微提起几分心气。
金丹是真正以天地之力，推动过七次，哪怕金丹蒙尘，玄章道纹溃散，金丹本身的底子还在，若能重新共鸣玄章，就有机会再刻道纹。
“忘情玄章崩碎，我不可能再二次共鸣。”
“我明白。”
洛凡尘表示理解，驼元曦忘情玄章共鸣本就极低，算是侥幸。
这次玄章法则崩碎，如明若雪那般，还有法则反噬，根本不可能二次共鸣，唯有转修与之同源同脉的玄章，譬如他若是修行伐天斩法失败，可以重修忘川录。
如此，若有强大信念和天资，就能重新完满心境和道心，二度共鸣玄章。
“太上洛神诀，下分两脉，忘情以及合情。”
“真人想尝试合情？”
洛凡尘眉梢蹙紧，他并不赞成驼元曦参悟合情玄章。
忘情极端，合情怕是更极端，一个明若雪就够他受了，再来一个拧巴重女，他怕是顶不太住，另外论对洛神阁的伤害，合情远大于忘情与驼元曦理念相悖。
她绝不会答应。
“不，忘情讲究寂灭七情，乃是极致的静，达到太上忘情的清净境界。”
“合情，乃是炼七情为己用，为极致的乱，要约束七情唯有以更强的执念将百万心幻凝成一股细绳，并非什么人都可以修行。”
驼元曦认真道：“我没有这般强的执念，或者说，只有若雪的性子，压抑到极点后，才能产生这般强烈的执念，所以，她能成功全是拜你所赐。”
“你耍她耍得好啊。”
“咳...”
洛凡尘轻咳，颇有些心虚。
他当初差点被拧巴的明若雪气炸了，只想着如何毁掉她的忘情心境，破掉她的执念，这才借三彭绝装死，没想到给这婆娘造成这般大的心理阴影。
执念居然直接共鸣了合情玄章，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那真人想要？”
“忘情也好，合情也罢，各有弊病，前者若遇贤明圣人，自可中兴宗门，奈何圣人少有，若生私欲，便会积累弊病，如今日的洛神阁。”
驼元曦嗓音徐徐，言罢，苦笑道：“合情玄章，自不必提。”
“小洛你若让若雪叛宗，她绝对会毫不犹豫，修行合情玄章之人，绝不能身居高位，否则祸害无穷，我要约束若雪，所以绝不能转修合情玄章。”
驼元曦柳叶眸低垂，若雪劝过她好多次转修。
她始终拒绝，除心中的矜持外，很大部分原因就是合情玄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对宗门的伤害比忘情更大。
也就是小洛，如果若雪的执念是其他人，她绝对会竭尽全力阻止若雪上位洛河圣女。
“您想再开一脉？”
洛凡尘深思许久，逐渐回过味，眸中微怔，有些难以置信。
玄章单开一脉，难度何其之大？别说驼元曦是金丹，就是真君，非天资卓绝的佼佼者，也难在有生之年开出新脉，否则洛神阁合情玄章失传后，也不会万年都是忘情了。
“再开一脉，或许吧...”
驼元曦唇角抿紧，嗓音道：“自合情玄章现世后，我便在考虑转修玄章之法。”
“合情，忘情，皆为极端，而太上讲究清静无为，上善若水，应为中庸之道，合情忘情，殊途同归，说起来都是达到太上境界的捷径。”
“那如果，我就用笨办法呢？”
驼元曦涣散的柳叶眼稍微定神，认真道：“不忘情，不合情，就用笨办法，难道中庸之道就求不得太上？慢些就慢些，走不到头就走不到头。”
“如小洛你所说，做不到就不做了吗？”
驼元曦嗓音徐徐，或许是洛凡尘的性命安危，亦或者对洛神阁未来的担忧，中兴洛神阁的强烈执念，当然，也可能三者合一，让她再度燃起斗志。
“我想试试这笨法子。”
“好...我会陪真人您试到最后。”
洛凡尘认真点头，忘情玄章不行，合情玄章也不行，能让驼元曦走的，也只有最笨的法子，驼元曦并非要开创新的脉系，而是要尝试直接修行太上洛神诀本身。
非要类比，大概是只看功法总纲，自己领悟行气和内里玄妙。
能成是能成，但相比于已经摸索出的【捷径】这法子要参悟玄章核心法则，要慢百倍，难千倍，且歧路颇多，稍有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我这笨法子，需要小洛你帮助。”
驼元曦愧疚抿唇，磕磕绊绊道：“我若共鸣行法出错，需要你使用混元道胎压制紊乱反噬的玄章法则，让我重新行气，直到稳住金丹道纹...过程不会太短。”
“没关系，真人，我们时间很多。”
洛凡尘嗓音包容，驼元曦紧张和愧疚感愈发强烈。
小洛明明能拿到她的金丹，却还是这般无私帮助自己，要知道金丹本身就是最顶级的结丹灵物，乃是无价之宝，小洛却毫不动心，若雪没有看错人。
“好，小洛，说说你的办法吧。”
驼元曦总算鼓起勇气，唇角尝试性地扯出一抹僵硬笑容，询问破局之法。
“那个...咳咳...我说完真人不要生气。”
“我怎么会生你的气？你就算现在让我交出金丹，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此前行双修之法，我发现可以通过六欲春风渡，把您体内的少量落花咒毒，直接转移到我丹田内，且双修凝练的灵罡，恰好可以满足混元道胎短时间内激发的最低条件。”
洛凡尘嗓音逐渐细弱，心虚地错开视线，窘迫道。
“混元道胎处理我体内的外来术诀，效率和强度极高，若是这般徐徐图之，慢慢便能把真人您体内的咒毒拔除大半...”
驼元曦本以为自己不会皱眉，但回神时，蛾眉已蹙成小小的【三】字。
她俏脸烫红，柳叶眉涣散失神，颤巍巍道：“大概要多少次？”
“行法每日一次的话，大概需要三十日。”
“三十日？”
驼元曦嗓音骤然拔高，一日尚且如此，何况三十日？
“至于要彻底拔除落花咒毒...则需要我炼化雪淬，突破筑基后期，需要用上七彩金莲...”
洛凡尘说到一半，自己都觉得冒犯，嗓音逐渐细弱，最后轻不可闻。
“我明白了，七彩金莲的强大生机，可以让你我的生命气息无限拔升，达到平衡，所以在炼化此宝之时，不会再出现上掠下的情况...”
驼元曦嗓音干涩，耳垂烫得好似要烧起来。
金莲本身是四阶顶级至宝，就算对金丹来说，生命气息也是过剩的。
“三...三十日后...再...行春风渡法？”
驼元曦几乎要哭出来，她要如何挨过这三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