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军本来还想着这件事好说好商量,但没想到这俩年轻小伙子花钱是真利索,也不愧是穷疯了,敢伸手替换剧组的重要道具。
接下来又问了两句,再怎么问,俩人都是认错、道歉、但就是没钱……
“你们不把钱还回来,不赔钱,那肯定是不行的。”董军无奈说道,“趁着时间还不长,去百货店把货退了,把钱拿回来,再跟家里商量商量。”
那个买了收音机的年轻小伙子面露难色,但听到董军这么安排,终究还是勉为其难:“行吧,我去把收音机退了。”
另一个小伙子的态度就坚决多了:“那手表我不能退,那是我给媳妇买的。这要是退了,我哪还有脸结婚?”
董军终于彻底压不住火了:“你他妈的,死猪不怕开水烫是不是?你信不信我报警之后,你以后都别想结婚了?”
那小伙子也是犟,就是不肯要回手表退钱,甚至逼急了还蹦出来一句:“都是一样的鸽子,你有什么办法证明我把鸽子换了?”
这一句说出来,唐怀义冷笑起来,董军也是面色冷下来。
“敢情是给脸不要脸,非得把这件事闹大了?”
“闹大就闹大!我儿童电影厂的,你京城电影厂的,你说我换了鸽子我就换了?没这个道理!都是一样的鸽子,你没证据,那就是没换!”
这个小伙子一说,另一个小伙子也心里面生出来希望,跟着连声附和。
“对,对,就是,就是!”
董军这下可是被气坏了。
“你们俩孙子!行,真他妈的可以!来的时候低眉顺眼跟我说的好好地,老老实实认错道歉,等到让你们退还贼赃、真正赔钱的时候,一下子都变卦了,来一个死鸭子嘴硬!”
“我还不信办不了你们!”
两个年轻小伙子相视一眼,嘀咕一番,反而露出了有恃无恐的笑容。
一个是京城电影厂的,一个是北大的学生,没有一个是他们厂的人,没有一个是他们的领导。
再说了养鸟这种事,谁能证明是他们换了?
就算是到了派出所,鸽子表现好不好也不能算成是证据——备不住就是鸽子出去了一段时间,再回来跟主人认生了呢?
俩人把这件事想明白了,也不再慌了,就准备打死了不承认。
董军气急败坏,也没想到自己私下里跟他们谈,想要彼此留个脸面,结个人脉什么的,遇上了这种不要脸的穷横年轻人……
这俩人准备好了,对好了口供,咬死了没换鸟,就算他再闹到儿童电影厂去,那也很难占理;就算他带着唐怀义去报警,同样也是一样难以证明。
唐怀义也是顺着他们思路迅速想明白这里面的关键。
这俩人咬死了没换鸽子,买鸽子的那个黄老三肯定也不傻,也肯定得咬死了没买鸽子,甚至可能把鸽子藏起来、把鸽子给弄死……这件事就算是让派出所去办,那也很难办出个真相。
只能说,董军虽然是个会办事的社会人,但遇上这种死皮赖脸的人,一时间也不免抓瞎。
唐怀义按住董军手臂,示意他先不要着急。
“你们的意思是,你们两个没换我的鸽子?”
“对,没换。”俩人对视一眼,一起改了刚才认错的模样,理不直气也壮。
“行吧,没换就没换。”唐怀义淡淡说道,“你们可以帮我给黄老三捎句话,以后交个朋友,想买鸟可以直接来我店里,不用经过旁人。”
两个年轻人嘿嘿一笑,一起摇头:“我们不认识什么黄老三。”
话是这么说,两人已经打定了主意,等一会儿就去黄老三那里提醒他不要说漏嘴,把鸽子给放到其他地方去,或者处理了。
至于唐怀义的话,更是一句也不打算告诉黄老三。
真要是让这个鸽子主人跟黄老三见了面,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冒出其他什么想法来。
唐怀义见两个年轻人准备一条道走到黑,也索性不多说了。
拉了一把董军,低声问:“董哥,你能不能找到黄老三?”
“咱们先把这件事给抢先办了,让这两个里外不是人,到时候有他们的苦吃。”
董军点了点头,也低声回答:“我知道黄老三家大概在什么地方,咱们打汽车过去——这俩小崽子,今天就是多花一点钱,也得出了这口恶气!”
两人低声商议,悄然把事情定下来。
再一抬头,那俩年轻人正悄然离去。
董军伸手:“哎,你们俩——”
刚说半句话,两个年轻人拔腿就跑,把董军气的咬牙。
“妈的,我感觉我工作之余捞点外快,就够可以的了,放在老一辈眼里是要挨骂的——真没想到现在的年轻人比我还他妈不是东西。”
“走,怀义,咱们打汽车去!”
董军带着唐怀义到了北大门口找了一辆汽车,掏出十块钱递过去,请人家帮帮忙。
这也就是在北大门口,比较容易见到汽车,才有可能这么“蹭车”,要不然,就得打电话等车来,这时候的出租车并不是招手停的,而是必须有电话安排才行。
平头老百姓不打电话、方便快捷的用车方法,就是在国宾馆、汽车站等附近,看到有出租车出没,上前去谈谈价格,“蹭车”坐。
而北大门口今天就有这么一辆汽车,董军和唐怀义上了汽车便直奔黄老三的居处。
汽车停下后,两人向着一条胡同内走去。
黄老三住的不是深宅大院,是老胡同深处,独门独院的小平房。
胡同里青砖路被踩得发亮,风已经带了凉意,刮过光秃秃的国槐枝桠呜呜作响。
墙根下还堆着没来得及收拾的干槐豆,踩上去脆生生的。
院门是两扇旧木板门,漆皮剥落,挂着个铜环。
董军上前一推就吱呀作响,但也进了门。
进门之后,不大的院子被收拾得井井有条,却处处透着主人的喜好。
院角的石榴树叶子落光了,只剩灰黑的枝子,却还留着两个干瘪皱缩的小石榴,挂在梢头晃悠。
墙根摆着几盆耐寒的草花,空气里混着干树叶、泥土、鸟食谷壳、淡淡的鸟粪味。
屋檐下挂着的鸟笼布套被吹得轻轻鼓荡,院里静的时候,只听见鸟轻轻扑翅、细鸣,还有鸽子偶尔“咕噜”一声。
靠东墙根摆着一溜旧瓦盆、陶盆,有的养着几株残荷,枯茎斜斜插在水里;有的是浅浅的鱼缸,水凉得清透,几尾小金鱼慢腾腾地摆尾巴,不大动弹。
盆沿上爬着干了的草藤,落着一层薄薄的灰。
面积虽然不大,却被盘得像个花鸟小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