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梨树下,正站着一个人,自然就是袁易了。
袁易身上仍穿着石青色朝服,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朝服的颜色深沉,衬着满树满地的雪白,愈发显得他气度不凡,既威严逼人,又飘逸出尘。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望向薛宝钗,微微一笑。
笑容淡淡的,却让薛宝钗心里一暖,如沐春阳。
薛宝钗忙紧走几步,到了跟前,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福,声音轻柔:“四爷。”
袁易点了点头,对香菱道:“香菱,你携莺儿在附近玩会子。不必远走,只别扰了我们说话便是。”
香菱会意,抿嘴一笑,笑容里有几分调皮。她拉了拉莺儿的袖子,二人向袁易福了一福,转身往不远处的一座小亭子走去。那亭子朱栏碧瓦,翼然立于假山之上。
薛宝钗目送她们走远,方转回脸来,见袁易正凝视着她,目光温柔如水,眼神里仿佛有千言万语。
袁易笑道:“宝钗,还记得当初咱们所住的那所东郊的陈旧小宅院么?还记得院中那株原本半枯的梨树么?”
薛宝钗见他这般温柔,心里登时放松下来,嫣然一笑,笑容如梨花初绽:“自然记得,岂会忘记?那株梨树,当初已是半枯,枝丫光秃秃的。后来经过精心照料,浇水施肥,修剪枝叶,便枯木逢春,枝繁叶茂,亭亭如盖。春日里花开时,一树雪白,满院都是雪。妾……妾曾在那树下站着,看花开花落,看云卷云舒,惦记着在京外为皇差奔波劳累的四爷。”
她说着说着,不由害臊起来,心里小鹿乱撞,垂下眼帘,脸上微微发热。
而她垂下的眼帘之中,泛起了一丝追忆的神色,目光迷离,仿佛穿透了时光。那时袁易还不是皇子,也不是郡公,那时虽不似如今这般富贵,住的是陈旧的小院,用的是寻常的器皿,却是她追随他最初的时光,是她与他相濡以沫的开始。
她如今回想起来,只觉着那段日子,格外的宁静,格外的温馨,格外的刻骨铭心,如一杯陈年的佳酿,愈品愈有味。
袁易微微一笑:“可惜,这里虽植着几株梨树,如今也正是梨花盛开的时节,这里却是没有院子。少了一道院墙,便少了些意趣,少了那庭院深深深几许的意境。”
薛宝钗闻言,抬头环顾四周,又看向袁易,笑道:“这里虽没有院子,却视野开阔,可看水,看山。比起满院是雪的场景,又别有一番韵致,别有天地。”
袁易道:“看水,看山,这园子里多处地方都可以。我倒是更喜欢‘春庭雪’的景致,满院的白,梨花铺满庭院,真真是‘春雪满庭’,那意境,清雅绝俗。”
薛宝钗心下品味了一番“春庭雪”这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如星辰闪烁:“春庭雪,四爷这个意象用得妙,妙极。春日梨花,本就如雪,再有庭院围合,四四方方,便真真是‘春庭雪’了。”
袁易笑道:“既如此,改日我吩咐下去,在这里建个院子。就将此处取名叫‘梨雪院’,院墙不必太高,能围住这一方天地便好,白墙黛瓦,素净雅致。待到明年春日,这梨雪院里便可见到‘春庭雪’的景致了,到那时,你我便可在院中赏花品茗,看这梨花如雪,落满庭院。”
薛宝钗心里一热,暖意如潮水般涌来。
袁易又继续道:“另外,再在廊下悬一架秋千。便似你在江宁的旧居一般。虽说你已非昔年闺中少女,春日时节,偶尔来此赏梨花、荡秋千,岂不好?看那秋千架上,衣袂飘飘,人面梨花相映,也是一景。”
薛宝钗听了,只觉心里那股暖意直往上涌,眼眶都有些发热。
她在江宁的旧居,确有一架秋千,是父亲在世时给她架的,用的是上好的木材,雕着精美的花纹。她曾经爱在春日里荡秋千,荡得高高的,能望见院子里的梨花,望见天上的流云。她曾经也常携堂妹宝琴一起荡秋千,且总是让宝琴先坐,自己在后头推。
只是,自打她三年前进京,已是三年没回江宁,江宁旧居里那架秋千,她再也没有荡过了,成了记忆里的一抹残影。
她早已知道,四爷曾在她的江宁旧居,推着宝琴荡过那架秋千,可惜,得此福气的人是宝琴而不是她。若四爷果真在此修建“梨雪院”,在此架秋千,是不是有朝一日四爷也会在此推着她荡秋千呢?
一时间,她心里既感动又期待,然而,嘴里偏偏只化作了一句:“妾岂可这般劳动四爷,如此厚待,妾担当不起……”
袁易摆了摆手,道:“唉,我这也不单单是为了你。我自己也喜欢春庭雪,喜欢秋千架。春日里无事,来此坐着,看花,看你荡秋千,便是人生乐事了。”
薛宝钗不禁一笑,笑容如春花绽放。
袁易见她笑了,也微微一笑:“如何?这般可好?”
薛宝钗敛了笑,但眼里满是柔情,缱绻缠绵,柔声道:“如此便谢四爷了。”
袁易话锋一转:“头里我与你说过,我去年春天在扬州,见着梨花盛开,心里惦记着你,为你作了一首曲子,待到今春梨花盛开时节就弹给你听的。今晚我宿在你房里,弹给你听,如何?”
薛宝钗“嗯”了一声,又嫣然一笑:“妾等这一日已等了一个月了,今晚妾可要洗耳恭听了。”
这时,一阵春风吹过,枝头的梨花簌簌飘落。
薛宝钗抬头望去,只见那洁白的花瓣在空中打着旋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有的落在他的肩头,有的飘落在地上,与一地的雪白融为一体。
她觉得此景甚美。
也有两瓣梨花落在了她的发间,她自己虽看不见,他却看见了。于是,他伸出手来,轻轻为她拂去了发间的花瓣。
她又觉得此情甚美。
然而,即便是对着这满园的春光,对着这纷飞的梨花,对着这般温柔的他,即便此景此情皆甚美,她心里终究还是惦记着他今日面圣的情形,惦记着哥哥薛蟠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