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姨妈拉着薛宝钗的手,薛宝钗感应到母亲的手微微颤抖。
院中并植着两株老梨树,皴皮斑驳,枝桠遒劲,此时正满树繁花,洁白如雪,一团团,一簇簇,地上也落了一层花瓣。
薛宝钗见了,不由得微微一怔,心下暗道:“这便是四爷说的‘春庭雪’了。我也着实与梨花有缘的,连母亲、哥哥住的这所梨香院都有梨树,有梨花如雪,落满庭院。”
只是她此刻心里有事,只略看了看,顾不得多看,便跟着薛姨妈等人径直往薛蟠的卧房走去。
薛蟠的卧房在东厢,临着院子,窗明几净,午后略微西斜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投下斑驳的光影。
此刻薛蟠正躺在床上,盖着薄被,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如开了染坊,额头上还包着一块白布,隐隐渗出血迹,如一朵红梅落在雪上。他身上也有伤,好在并未伤筋动骨,只是皮肉之苦,并无大碍。
他见众人簇拥着妹妹宝钗进来,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尴尬:“妹妹来了。”
薛宝钗走到床边,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这副鼻青脸肿的模样,心里又气又疼,气与疼搅在一处,说不出的滋味。
她略微问候了几句,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薛姨妈、薛锦夫妇也各自坐下,薛蝌、薛宝琴则都站着。
薛宝钗当着众人的面,将今日袁易面圣的情形,细细说了一番。
薛姨妈听罢都惊呆了,如泥塑木雕一般,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薛蟠脸上那点讪笑早没了,只剩下满脸的惊惧与惶恐,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如铜铃一般。
薛锦、范氏、薛蝌、薛宝琴也都面露惊诧之色,面面相觑。
薛蟠愣怔了一会儿,忽然挣扎着坐起身,动作急切,对薛宝钗急道:“好妹妹,能不能向郡公爷求一求,别让我从军?我……我哪里吃得了那苦?军中那些粗人,动不动就打打杀杀,我……我去了可怎么活?”
声音里满是哀求,甚至还带着哭腔。
薛宝钗心里不忍,却故意严肃地看着他:“圣上的旨意,四爷的良苦用心,怎能推辞?哥哥,你闯下这等祸事,四爷不辞劳苦,在圣上面前替你周旋,才换来这个结果。你不知感恩,还想推辞?”
薛蟠被她这一说,顿时语塞,嘴张了张,一时间不知再说什么了。
薛姨妈忍不住哭了起来,一面拿帕子拭着泪,一面哽咽道:“我就你哥哥一个儿子,家里指望着他传宗接代。他还没娶老婆,没给薛家留下香火,这便送去从军,万一要是……万一要是……”
她说着,泣不成声,哭声凄切,下面的话说不下去了。
薛宝钗见母亲这般,心里更是一酸,酸楚涌上鼻端,却仍是硬着心肠道:“妈,适才我已说了,是为了哥哥好,是为了他长远计。
那密云大营的邹参将,与四爷交情匪浅,四爷将哥哥托付给他,岂会让哥哥丢了性命?哥哥只是在大营里磨砺几年,学些本事,又不是出兵放马、征战沙场,刀剑无眼。
至于娶妻,哥哥去军中后,咱们好生为哥哥访一个贤惠的便是,相看好了,等他回来便可成亲。京中好人家多的是,只要哥哥日后改了性子,有了出息,甚或是挣个功名,还怕娶不到好媳妇?”
薛姨妈听了,仍是流泪不止。她转头看向薛锦,眼里带着哀求,目光显得凄楚,盼着薛锦能替薛蟠说句话,求个情。
薛锦叹了口气,道:“嫂子,侄女说得是。蟠哥儿此番闯祸,能这样了结,已是万幸,是祖宗保佑。若不严加管束,日后必酿成大祸,到那时悔之晚矣。郡公爷肯出面,肯将他送入军中磨砺,这是他的造化,是薛家的福分。嫂子莫要再求了,只管让蟠哥儿去罢。”
薛姨妈知道再无转圜余地,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只得抹着泪,对薛蟠道:“都是你自己作出来的!事到如今,你唯有去从军了。往后好生听那邹参将的话,莫要再胡闹,再惹是生非了。”
薛蟠见母亲也这般说,也知此事再无挽回余地,口中哀叹一声,颓然倒在床上。他望着帐顶,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那军中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未来一片茫然。
然而,他转念一想:“此番我挨了揍,大失颜面,在外头见了人也抬不起头来,人人指指点点。去了那密云大营,也可躲躲羞,避避风头。”
这么一想,心里倒略好受了些。
他又忽然想起一事,念头一闪,忙又挣扎着坐起身来,神情认真地对薛姨妈和薛宝钗道:“你们既要为我相看老婆,我可得先把话说在前头。首要的是要容貌标致,不标致的我可不娶!”
薛宝琴站在一旁,听了这话,不由得抿嘴一笑,笑意盈盈,忙用帕子掩住口,心里暗道:“这个蟠大哥,都这样了,还惦记着要娶个容貌标致的老婆,真真是个痴人。”
薛锦夫妇也都不禁莞尔。
薛宝钗忍不住白了薛蟠一眼,这一眼里有无奈,有好笑,道:“哥哥,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这些!”
薛蟠不以为然:“这可是终身大事,岂能不惦记?你们既说要给我相看,我自然要把话说在明处。再者说——”他揉了揉有些疼的腰,皱了皱眉头,又道,“那军中的日子想来也苦,我总得有个盼头不是?想着日后回家能娶个标致老婆,心里头也好过些。”
薛姨妈被他这一闹,倒也止住了泪,叹道:“你呀你,都这般光景了,还有心思想这些。”
薛宝钗本还想再嗔他两句,见他这副模样,倒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摇了摇头,轻声道:“哥哥放心,妈和我替你相看,自然是拣那好的。只是你也得争气,在军中好好历练,别辜负了四爷的恩惠和那邹参将的照拂,也别辜负了咱们一家人的指望。”
薛蟠难得地没有顶嘴,“嗯”了一声,又躺了回去,眼睛望着帐顶,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时间,屋里沉重的愁云倒被冲淡了几分。
范氏见气氛缓和了些,笑着打圆场道:“蟠哥儿这性子,倒是个爽快人,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嫂子且宽心,男儿家出去历练几年,未必是坏事,尤其是在军中。说不定几年后,蟠哥儿便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了。”
薛锦点头道:“正是这话。”
薛姨妈点了点头,重新看向床上的薛蟠时,心里已在寻思着,如何为儿子配一个好媳妇的事儿了。
窗外那两株并植的老梨树,依旧静静地开着梨花,在午后的日光下白得耀眼。风过处,一些花瓣如雪般轻轻飘落,无声无息,仿佛被这人间的悲喜惊动,也仿佛对人间的悲喜不甚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