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申牌时分。
贾政从工部衙门散值回来,刚换了家常衣裳,便有丫鬟来报,说老太太请他去荣庆堂说话。他忙赶了过去,只见贾母穿戴齐整,头上戴着珠翠,王夫人在一旁候着,面色有些凝重。
贾政心里明白,这是为了清吟堂那桩案子。他略问了几句,便与贾母、王夫人一同前往隔壁的郡公府。到了郡公府,被下人引着径往元春院。贾母一路走着,有些忐忑,如揣着一只小鹿。此番贾家又惹出祸事来,她不知袁易会给什么脸色,心里不免七上八下的。
不多时,到了元春院。
袁易、元春正在明间候着,袁易坐在正面罗汉床上,元春则坐在侧面一张雕花椅上。见贾母、贾政、王夫人进了明间,袁易起身相迎。元春也扶着抱琴、袭人的手,从雕花椅上缓缓起身,她穿着宽大的家常衣裳,挺着九个月的肚子,行动已是十分不便。
贾母忙对元春道:“快坐下,快坐下,身子这般沉重,可不敢劳动。”
元春见袁易重新落座,她方由抱琴、袭人搀扶着,又慢慢坐了回去。
贾母、贾政、王夫人站定,要向袁易行礼。袁易摆了摆手,动作轻捷:“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快请坐罢。”
贾母坐了东侧第一把椅子,贾政坐了东侧第二把,王夫人则坐在西侧第二把,与贾政面对面。三人坐定,丫鬟又捧上茶来。
袁易看着贾母、贾政,笑道:“因元春身子沉重,实在不便,不然今日我便携她一同去你们府上见你们了,而不是劳动你们跑这一趟。”
贾母原还有些担心,怕袁易因贾家子弟的事,给她们脸色看。此刻见袁易这般亲切,说话和和气气的,心里那点担忧放下了,如一块石头落了地。
她笑道:“郡公爷说哪里话。论礼,郡公爷有事召见,自当是我们登门的,这是天经地义的。况且,此番咱们贾家不成器的族中子弟闹出了荒唐事,我们心里已是过意不去,哪里还敢说‘劳动’二字?”
袁易见贾母提到了正题,不再客套,转向贾政问道:“今日我去畅春园面圣之事,岳丈可晓得了?”
贾政见问,身子微微前倾:“适才散值回府,老太太已当面与下官说过了。此事说来,下官着实惭愧不安。族中出了不成器的子弟,闹出了这等荒唐事,非但劳郡公爷操心,更是惊动了圣上,圣上日理万机,还要为这等琐事烦扰,唉……”
他沉重地长叹一声。
袁易故意跟着叹了口气,随即将他今日面圣详情细说了一番,包括了将薛蟠送入密云大营历练打磨,也包括了他在圣上面前说了贾政的好话。
贾政听完,忙站起身来,撩袍跪倒,朝着西边畅春园的方向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砰砰有声,口中道:“臣贾政,叩谢圣上天恩,圣上隆恩浩荡,臣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磕完了头,站起身来,重新落座,额上已微微泛红。
贾母心里既郁闷又庆幸。
郁闷在于,此前袁易已奉旨清查整治过荣国府,着实让荣国府上下震动了一番,如今又奉旨清查整治贾家子弟了。
庆幸则在于,此番圣上没有怪罪荣国府,而袁易在圣上面前为贾政说好话,替贾家周旋,可见他心里是向着荣国府的,是念着这份亲情的。袁易与元春的夫妻感情,已是深厚了。
袁易见贾政重新坐好,他呷了口茶,继续道:“圣上所言极是,而我既已在圣上面前承诺了此事,自然不能怠慢,须得落到实处。”
贾政态度恭谨:“理当如此。”
袁易正色道:“我思来想去,如今有两个法子。
其一,我仔细看过你们贾家的家训,当年贾演、贾源两位老国公爷定下的家训是严明的,字字珠玑,句句金玉,只是年代久远,子孙繁衍,早已不严格执行了,形同虚设。
如今该当将这家训重新落实,将贾家不成器的子弟清查出来,按照家训管教惩罚,绝不姑息。比如那贾芹,素日里斗鸡走狗、眠花宿柳,若有触犯严重的,纵然逐出族谱也在所不惜!以后但凡贾家族人触犯家训,亦当如此,一视同仁,不论亲疏!”
此言一出,满室寂然。
贾政自然熟记着贾家家训,那是当年两位老国公爷在马上得天下时定下的规矩,字字句句皆是训诫,字里行间透着金戈铁马的峥嵘岁月,一笔一划含着老国公爷的殷殷期望。
只是世事变迁,那些严苛的条款早已蒙了厚厚的灰尘,束之高阁,形同虚设。
如今袁易要重新落实,这意味着贾家又要大动干戈了。清查子弟、按律惩罚,甚至逐出族谱,这可不是小事,无异于在贾家这潭沉静已久的水中投下一块千钧巨石,必然激起不小的波澜。
贾政心里有些不忍。
在他看来,那些旁支子弟,虽有些不成器的胡作非为,可到底也是贾家的骨血,是同宗同族的亲人,真要严惩甚至逐出族谱,未免太绝情了些,传出去也不好听,恐伤了族中和气。再者,这清查整治之事,何其繁琐,千头万绪,他素日厌恶这等家务,哪有心思去管这些?
可他抬眼看了看袁易,见袁易正颜厉色,透着凛凛威仪,再想到此番这个女婿又是奉旨行事,知道此事没有商量余地,已是板上钉钉了。
他只得点头道:“郡公爷言之有理。这家训,确实该重新落实了,再不整治,只怕后患无穷,子孙愈发放肆,家门恐有倾覆之危。”
袁易点了点头,又道:“其二,据我所知,贾家族学,管理极为松弛,且收了一些乱七八糟的附学生,三教九流,良莠不齐,以致学里乌烟瘴气,学生们终日嬉闹,很不像样子,辱没了书香门第的名声。
那贾代儒实已年迈,精力不济,如风中残烛,如今又因孙子贾瑞之死,悲伤过度,不便再执掌家学。
岳丈当在荣府附近寻一处更大的宅院,设立新的家学,要轩敞明亮,设备齐全。我会请一名塾师并一名武学教头,在贾家新家学里任教,一文一武,相辅相成。塾师教经史文章,润泽心性;武学教头教骑射拳脚,强健筋骨。
另外,你们府上再派遣一人管理家学。我听张若锦说,府上的赵亦华就是个有管理才能的,精明能干,办事老成,如利刃新发于硎,便派他罢,让他做个学监。”
贾政虽不精明,但也不蠢。
他听到这里,心里暗暗思忖。赵亦华此人他是知道的,原是府里一个不起眼的奴仆,此前袁易清查整治荣国府时便提拔过赵亦华。如今看来,这赵亦华怕是已成了袁易安插在荣府里的亲信了,是袁易的一双眼睛。
只是他虽明白这个理,心里倒也没什么不自在,更不敢说什么。
事实正是如此。赵亦华与张若锦二人自小一块儿长大,关系甚好,在张若锦的引荐下,赵亦华已相当于袁易的奴仆了。
袁易继续道:“从今往后,贾氏族人之中,但凡二十岁以内没有成婚的年轻子弟,必须在家学里学文习武,不得借故推脱,不得无故缺席。
你们府上年节里给各家发放的赏赐,以及平日里的各种接济,都一概黜了,省得他们坐享其成,不思进取。以后家学里定期考试,按子弟成绩优劣给各家发放赏赐。成绩差的一文不赏,颗粒无收,成绩优的赏赐多。
如此,非但能管束族中子弟,让他们有规有矩,如草木得修剪方能成材,还能激励子弟们勤奋向学,争先恐后,骏马竞驰,将来有人能有出息,或文,或武,博个功名,也不枉了两位老国公爷当年创业的艰辛,九泉之下也可瞑目了。”
贾政听了,心里暗暗叹服。这法子想得周到,将赏赐与学业挂钩,纵然那些年轻子弟们不愿好好读书习武,那些家长为了赏赐,也得督促子弟,严加管教。如此一来,既管束了子弟,又激励了向学,一举两得,一箭双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