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不精明,是老实本分之人,却也知这是对贾家甚好的事,是百年大计,千秋基业,于是道:“郡公爷思虑周详,便按郡公爷吩咐行事,下官回去后即刻着手办理,不敢有误。”
元春静静听着,见父亲应允下来,看着袁易,柔声道:“不愧是四爷,这么好的法子,想得这般周全。也多谢四爷为贾家如此操心劳神,妾心里感激不尽,铭感五内。”
她这话发自肺腑,字字真心。她深知,袁易肯为贾家这般费心,固然有圣上旨意的缘故,是奉命行事,可若没有对她的情分在,也不会这般周全,这般细致入微。
就连贾母、王夫人都在心里暗暗叹服,都觉得袁易提出的两个法子虽刻薄了些,不留情面,可一旦落实,对贾家着实是好事。两人对视了一眼,心里不约而同地感叹:“这个袁易,真真是个有手段有能为的,心思缜密,虑事周全!”
袁易又说了一会子话,想起一事,对贾政道:“那贾代儒毕竟是贾家长辈,又教了这些年书,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听闻人品也端方。你们府上当助他丰富办完孙子贾瑞的丧事,也当助他余生可度日,衣食无忧,莫要因他不再执教家学,往后的日子便难度了。”
贾政态度恭谨:“郡公爷放心,此事下官一定办得妥帖。确实该管他养老,让他安享晚年。”
贾母点头赞许:“郡公爷真是怜贫惜老。那贾代儒虽是旁支,到底也是咱们贾家的老人了。他孙子没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他心里不知多难过,怕是肝肠寸断。郡公爷能想到他,真真是仁厚之至,令人感佩。”
她这话倒也有几分真心,作为一个老人家,作为一个长辈,她乐见袁易“惜老”。
王夫人跟着奉承道:“老太太说得是。郡公爷想得真真周到。”
……
……
这日夜晚,薛宝钗坐在自己房里的罗汉床上,手边搁着一卷书,却看不进去,望着灯罩里的一簇火苗,怔怔地出神。对面坐着莺儿,正低着头做针线,银针在灯下闪着细细的光,穿梭往来,如游鱼戏水。
莺儿抬头看了薛宝钗一眼,见主子仍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柳眉微蹙,粉面含愁,忍不住问道:“姨奶奶又在担忧大爷从军么?这都愁眉苦脸半晌了,再这样下去,仔细伤了身子。”
薛宝钗回过神来,看了莺儿一眼,轻轻摇了摇头:“并非为这个。”
莺儿又问:“那是为了何事?纵使我不能替姨奶奶分忧,姨奶奶说出来,心里也松快些。”
薛宝钗薄唇微微翕动,终究只是叹了口气:“不说也罢。”
莺儿知道她的脾性,素来不肯将心事轻易吐露,既是不愿告诉她,强求不得,便不再追问,低下头继续做针线,银针继续穿梭。
屋里一时又安静下来。
薛宝钗的目光又落在了灯火上,心里继续翻腾着让她愁闷的心事,这心事跟薛家商业有关!
她早就想恳求袁易相助,帮她大力整顿薛家商业。可她又一直不愿在此事上依赖夫主,不愿被人看作离了男人便不能成事的内眷。近日她好容易说服了自己,想着寻个好时机向袁易张口,谁知偏偏这时候哥哥惹出了祸事,让袁易操心劳神了一场。于是,她又不好意思张口了。
她心里暗叹:“好在目前薛家商业尚能支撑,再过一年半载,等哥哥此番之事淡了,风头过了,再恳求四爷,也是不迟的。”
她不知道的是,今日袁易面圣时,圣上有过一丝疑虑,怀疑袁易想霸占薛家家产。好在袁易一番冷静奏对,从容不迫,圣上那一丝疑虑消散了。饶是如此,若这种时候她恳求袁易大力整顿薛家商业,袁易必不会近期就动手,以他的谨慎,定会拖延一年半载,以免引发圣上的疑虑,再生波澜。
这其中的关节,她虽不知,却阴差阳错地合了时宜,倒也是天意。
正出神间,忽听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薛宝钗、莺儿皆知是袁易来了,不约而同起身相迎。
果然,房门刚打开,就见到了袁易,他身后还跟着一群丫鬟宫女,打头的是香菱和小南,两人抱着一张琴,后头的人则抬着琴桌、琴凳。
薛宝钗没有诧异,今日午时袁易在会芳园梨树下说了,今晚要宿在她房里,还要弹一首曲子送给她。
待琴桌、琴凳摆好,袁易在琴旁坐下,试了试弦,琴声清越。他抬起头,看着薛宝钗,目光温柔如水,笑道:“我送你的这首曲子,曲名便叫《春庭雪》!”
薛宝钗听了“春庭雪”三字,心里不由得一颤,如琴弦被轻轻拨动,涌动出一股感动的暖流。
袁易低下头,十指落在弦上,轻轻拨动,琴声便如流水般倾泻出来,清清泠泠的,如春风拂过梨树的枝头,如梨花在春风中轻轻飘落。
曲调婉转悠扬,琴声里带着柔情,丝丝缕缕地缠绕在薛宝钗的心头。
薛宝钗静静地听着,身子纹丝不动,觉得这曲子既新奇又动听,且对她也有着不寻常的意义。
得了这曲子,意味着她不再是袁易妻妾中唯一没得袁易赠曲的了。
而且,她哥哥薛蟠刚惹出祸事,今夜袁易在她房中弹这曲子送她,仿佛是在向府里上上下下宣告,她薛宝钗并未因哥哥之事而失宠分毫。
……
……
宝钗院的隔壁,是可卿院。
可卿院中有两株西府海棠,是一个月前才移栽过来的,虽说动了根本,元气折损,眼下没能如常盛放,枝头疏疏朗朗的,然而每株上还是都绽放出了三五朵海棠花,娇艳可爱。
此时秦可卿正站在两株西府海棠旁,仔细听着隔壁宝钗院里传来的琴声,推测到是袁易在抚琴,是袁易在送一首自作的曲子给薛宝钗。虽说她早已得了袁易赠曲《女儿情》,此刻心里还是涌上一股酸酸涩涩的滋味。
待一曲听完,她借着昏暗的灯光,打量着绽放的海棠花,心里悄悄想着:“一个月前,我盼着这两株西府海棠今年能开花,哪怕只开三五朵,也是好的。如今这个愿望实现了,它们到底开了花。
而现在,我盼着能怀胎,早日生下儿子来。若是夫人下月没能生个儿子,只是生个女儿,我却能为四爷生下长子,纵是庶子,我在这府上的分位也会大增,将来必能得一个侧妃之位的!”
这般想着,她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笑意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幽深,映着面前的几朵海棠花。
然而世事无常,风云难测!
就在这一夜,就在隔壁的宝钗院里,薛宝钗非但得了曲子,还得了胎儿!
生命的种子,在一曲《春庭雪》的余韵中,落入了土壤,只待来日发芽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