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天气晴朗，春光明媚，几朵白云悠悠地飘在天空，如轻纱曼舞。
坐落在神京东城的忠顺王府，占地极广，气象森严。
朱漆大门上的铜钉密密匝匝，在日光下闪着耀眼的金光，九行九列，昭示着亲王无上的尊荣。门前的石狮子张着大口，威风凛凛，鬃毛虬结，双目圆睁，仿佛要将来往的行人一口吞下。胆子小的百姓从门前经过，都低着头，蹑手蹑脚，生怕惊动了里头的主子，惹来无妄之灾。
府内后园，比袁易郡公府的会芳园还要大，还要精致，曲水回环，亭台楼阁，处处透着富贵气象。此时正值春日，自是百花争艳，如云似霞；柳丝袅袅，如烟似雾。
园内有一处雅致的建筑，临水依山，名曰“枕流斋”，乃是忠顺亲王在园内的书房。
斋中陈设极为考究，雅致中透着奢华。紫檀木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类典籍，有经史子集，也有泰西的历算之书，琳琅满目。一张花梨木书案上摆着文房四宝，皆是上品。旁边设一尊青铜小鼎，鼎中焚着宫香，袅袅青烟，如丝如缕，细细幽香，沁人心脾。
此刻，忠顺亲王正在斋里写一首七律诗。
纸上已写了六句，墨色乌亮，散发着松烟香，写的是：
十载芸窗苦用心，经天纬地费沉吟。
龙墀献策空余恨，凤阁论才已少音。
花落闲庭春寂寂，鸟啼深院日阴阴。
字字透着压抑，句句含着苦闷，如被囚禁的困兽，在笼中焦躁踱步，且隐隐夹带着一丝怨怼，如一股暗流。
他搁下笔，望着这六句诗，眉心拧成一个浅浅的“川”字。
剩下两句，怎么也写不出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得慌。
他在心里反复吟哦，换了好几句，都觉不妥，总少了那几分意趣，诗句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怎么也流淌不出来。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一池碧水，怔怔出神，目光空茫，不知落在何处。
这位忠顺亲王，在景宁帝诸皇子中，原是较为出色的一个。
他自幼聪慧，文学书法与骑射皆优，深得景宁帝喜爱。
他常被唤到御前，景宁帝亲自督导功课，甚至曾指导他几何、历算等西学内容，这在皇家子弟中，是难得的恩宠，是旁人求之不得的荣耀。
他常随景宁帝参与行围、祭陵、南巡等活动，鞍前马后。
景宁年间，他曾受命召集学者编纂《律历渊源》，又是编辑《古今图书集成》的倡议人，朝堂之中，众人敬重。
只是自从泰顺帝登基，他便渐渐被边缘化了，如日暮西山，光华渐隐。
如今，他这个老三，更是仿佛成了可有可无的人物，虽有亲王之尊，却无相匹配的实权在手，倒像是富贵闲王似的了。
他心里如何能不怨？
正出神间，忽听脚步声响，一个心腹太监进来禀报道：“王爷，清吟堂的江管事来了，还带着吟蝶姑娘。”
忠顺亲王转过身来，神思收回，点了点头：“叫她们进来罢。”
很快，江婉君领着吟蝶走了进来。
三十出头年纪的江婉君，相貌不俗，妆扮素净，举止从容。
她原是江南书香门第的女儿，饱读诗书，因家道中落，又因才情出众，被忠顺亲王看中，委以清吟堂管事之职。
吟蝶跟在她身后，穿着件银红上衣，系着白绫细折裙，头上珠翠环绕，打扮得甚是齐整。只是此刻，她脸上没了往日孤傲的神色，而是带着忐忑与不安。
二人走到忠顺亲王面前，齐齐行礼，腰弯得深深的。
忠顺亲王摆了摆手：“起来罢。”
他的目光落在吟蝶身上，如鹰隼般锐利：“吟蝶，你抬起头来。”
吟蝶抬起了头。
忠顺亲王看了她一眼，见她生得眉目如画，肤如凝脂，果然是难得的美人，虽说此刻她神色惊惧，如受惊的小鹿，失了平日几分清冷的风韵，却多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柔美。
忠顺亲王也不急着向吟蝶问话，转向江婉君，微微一笑，和煦如春风：“婉君，你来得正好。我正写一首七律，写了六句，最后两句却怎么也续不上，正自烦恼。你擅长诗词，来替我续上，如何？”
江婉君温婉一笑：“王爷过奖了。奴婢那点微末功夫，萤火之光，如何敢在王爷面前献丑？”
忠顺亲王摆摆手：“你的才情，我还不知道？来，来，别推辞。”
江婉君不再推辞，上前几步，走至书案前，低头细看那六句诗。诗句写得笔力遒劲，如铁画银钩，只是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压抑之气，沉甸甸的。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细细品味，心里有了数，眉头微微一挑，随即提起笔来，蘸了蘸墨，在纸上续了两句：
匣底龙泉犹自啸，何妨醉罢且高吟。
这两句诗，写得既快又有力，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字里行间，隐隐夹带着一丝杀气，如宝剑出鞘，寒光凛凛，与前三联的压抑苦闷形成鲜明的对照，像是乌云中透出的一道闪电，虽只是一闪，却足以照亮天地，又如沉寂已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喷发的出口。
忠顺亲王凑过去看了，不由得颔首，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若非他了解江婉君的才情，又是亲眼所见，便很难相信，这么两句诗，竟是出自一位三十出头年纪的女人之手。
他心里满意，嘴上却道：“续得不坏！只是这锋芒，到底是露了些，收着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