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婉君笑道:“王爷说的是,要不奴婢改改?”
忠顺亲王顿了顿,转头重新看向书案上的整首诗:
十载芸窗苦用心,经天纬地费沉吟。
龙墀献策空余恨,凤阁论才已少音。
花落闲庭春寂寂,鸟啼深院日阴阴。
匣底龙泉犹自啸,何妨醉罢且高吟。
又一遍看罢,他用一方青田石镇纸压住了诗稿,镇纸上刻着一头卧牛,栩栩如生。他对江婉君摇了摇头:“不必改了。有锋芒才有风骨,若一味收着,缩手缩脚,倒成了畏首畏尾之人了。”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像是在说诗,又像是在说自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随即,他不紧不慢地重新看向吟蝶。
吟蝶正怔怔地望着他,脸上带了几分茫然,不知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她原想着这位王爷必先问清吟堂的事,谁料他倒先与江婉君论了诗,反把她撂在一边,如一件无足轻重的摆设。
此刻她见忠顺亲王终于看向自己,心里不由得一紧,忙低了头,颈项弯成一道柔弱的弧线。
忠顺亲王沉声问道:“吟蝶,你可知罪?”
吟蝶见问,不自觉地往江婉君脸上瞥了一眼,目光怯怯的,只见江婉君面上带着淡淡的笑,笑意却仿佛冷冷的,如冬日里的寒冰。吟蝶心里打了个寒噤,小声道:“奴婢……知错了。”
忠顺亲王又问道:“错在何处?”
吟蝶支支吾吾地道:“那郡公爷袁昌在清吟堂闹事,与……与奴婢有关。”
说到这里,她不禁抬起头来,急急道:“可王爷明鉴,此事并非奴婢怂恿的!那日奴婢从后院更衣回来,在楼梯口遇着那薛蟠,是他酒后无礼,上来便动手动脚,奴婢躲开了,回去后便与郡公爷说了。
奴婢本是劝阻了的,说那薛蟠不过是喝醉了酒,不必与他计较,可郡公爷不听奴婢的,非要去找那薛蟠的麻烦。奴婢哪里拦得住他?他那样大的脾气,奴婢人微言轻,说了也是白说……”
她越说越快,话语如开闸的洪水,声音也渐渐高了起来,仿佛要将满心的委屈一股脑儿都倒出来。
话未说完,忽听得江婉君一声断喝:“吟蝶,你好大的胆子!”
江婉君沉下脸来,脸上如罩了一层寒霜,目光如刀子一般剜过去,冷冷地道,“来前我如何吩咐你的?我千叮咛万嘱咐,让你在王爷面前乖乖认罪,不可狡辩,你倒好,非但不知悔改,竟还妄想欺瞒王爷!
那日你在郡公爷面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当我不晓得?你若不是故意在他面前装委屈,做出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他能那般动怒?你若不是存心要挑事儿,何必添油加醋地说那些话?如今倒在王爷跟前推得干干净净,只说是郡公爷的不是,你当王爷是好糊弄的不成?”
吟蝶被江婉君这一番话说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想辩又不敢辩,只直愣愣地站在那儿,如泥塑木雕一般。
她对江婉君的手段有些了解,别看这位清吟堂女管事面上时常和和气气的,背地里却心狠手辣,也不知多少堂里的姑娘,在这位女管事的整治下,没有好下场,不是被卖入火坑,就是凭空消失了踪影。
吟蝶两腿一软,膝盖仿佛被抽去了骨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眼泪夺眶而出,颤声道:“是……是奴婢的错。奴婢知错了,求王爷饶了奴婢这一遭罢!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愿做牛做马伺候王爷,只求王爷开恩!”
忠顺亲王冷冷地看着她,既不叫她起来,也不说饶不饶她,仿佛眼前跪着的不过是一截木头,一块石头。过了好一会儿,沉默如磐石一般压得吟蝶喘不过气来,他方淡淡地道:“起来,出去候着。”
吟蝶心下既忧惧又纳闷,却不敢多言,磕了个头,这才站起身,退了出去,脚步虚浮,险些被门槛绊倒。
屋里只剩了忠顺亲王和江婉君两个人。
窗外的春光照进来,明晃晃的,落在书案上,照得那方青田石镇纸莹润透亮。
忠顺亲王拿起镇纸在手里把玩着,慢慢摩挲着镇纸上的纹路,也不看江婉君,只问道:“这吟蝶,性子如何?”
江婉君果断道:“性子不好。仗着生得好,有几分姿色,又得那袁昌的宠,在清吟堂里便有些张狂,目中无人,不大服管。此番的事,实是她故意在袁昌面前怂恿挑拨,添油加醋,才闹出这般大的动静来。
那袁昌的性子,王爷也是知道的,最是个莽撞的,沾火就着,哪里经得起她这般撩拨?此番风波,若不是王爷身份贵重,咱们清吟堂怕是要被牵连进来,哪还能安安稳稳地开着?”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忠顺亲王的脸色,试探着问道:“不知王爷意欲如何处置这小蹄子?是否赐死了干净?”
忠顺亲王与她对视,摇了摇头:“留着罢。”
江婉君眉梢微挑,娇媚一笑:“莫非王爷看上了这小蹄子?她虽生得标致,颇有颜色,性子却实在不好,是个刺头。”
忠顺亲王也笑了,笑意里带着几分戏谑,目光灼灼道:“本王对她没兴趣,倒是对你愈发有意了。要不,你今日侍寝一回如何?”
江婉君的笑容忽然僵在了脸上,如被冰雪封住,只余下淡淡的疏离,低声道:“王爷莫非又忘了咱们头里的约定?”
忠顺亲王凝视着她,脸上的戏谑之色渐渐褪去,换上了一丝无奈,又带着几分怅然。他叹了口气,将镇纸放回桌上,发出轻轻的“嗒”一声,道:“罢,罢!你不愿意,我便不逼你。这几年,你在我手下,操持了多少事,我心里是有数的,都记着呢。你放心,我说过的话,不会反悔,一诺千金。”
江婉君重新面带笑意,福了一福:“多谢王爷体恤。”
忠顺亲王点了点头:“至于那吟蝶,留着罢。她与袁昌相好了一场,到底有些情分在,袁昌虽被圈禁,到底还是郡公,是老十三的长子,打狗还要看主人面,咱们何必将她杀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起来:“留着她,将来或许有用,是个棋子。你将她圈禁,从此不让她接客,也不许她与外人来往。看紧了,莫要再生事端,若有半点差池,唯你是问。”
江婉君的声音干脆利落:“是。奴婢回去后便安排,派可靠的人守着,日夜轮值。”
窗外春光正好,一株西府海棠开得正盛,粉红的花朵缀满枝头,如云似霞。
有一只蝴蝶飞过来,落在花瓣上,颤了颤翅膀,又飞走了。
只余下那一树繁花,静静地开着,不问人事,不管兴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