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东郊有一处僻静宅院,坐落在一条黄土小道旁边,附近有一片薄田,阡陌纵横,远处是连绵青山,如黛如烟,隐隐横亘于天际。
这宅院不大,前后两进,青砖黛瓦,倒也齐整洁净,虽无朱楼绣户之华美,却有几分田舍人家之清幽。
院中种着一株桂花树,虽说此时是春日,并非丹桂飘香的时节,但那枝干虬曲,苍劲古朴,也有几分看头。
这里便是王熙凤栖身之所。
昔日那“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的琏二奶奶,自被休出荣国府,竟是在此过了一年多清冷的日子,真真是世事无常,令人唏嘘。
这日临近午时,日头高悬,春光明媚。
金灿灿的阳光透过窗纱洒进屋里,照得满室通明。
王熙凤正与丫鬟平儿一起在屋里查看账本。
王熙凤穿着半旧的衣裳,头上只簪着几件素净首饰,比昔日在荣国府时俭朴了许多,昔日那股高高在上、精明利落的气派,也所剩无几。
她蹙着眉头,手指在账本上划过,指尖过处,一行行数字触目惊心,每翻一页,脸色便沉一分,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平儿坐在她对面,手里也拿着一本账本,一样地愁眉不展。
王熙凤将账本往桌上一摔,“啪”的一声响,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脆,叹道:“你瞧瞧,真真是坐吃山空了。柴米油盐,衣裳脂粉,下人们的月例与赏赐,哪一样不要钱?咱们这日子,是愈发难过了。
虽说城里郡公夫人那里有所接济,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夫人自己也要过日子,偌大一个郡公府,上下几百口人,处处都要银子,总不能时时处处指望她,咱们也要脸面不是?”
平儿也放下账本,轻声道:“奶奶说的是。我算了好几遍,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算,除非进一步省吃俭用,不然照这样下去,只怕再撑几年,咱们便要卖衣履簪环了。”
王熙凤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苦涩:“咱们已是省吃俭用了,还要如何节俭?难不成咱们真要过乡下百姓的日子不成?”
平儿安慰道:“奶奶也别太忧心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总能想出法子来的。奶奶素日里那么大的能耐,什么风浪没见过,还怕这点子难处?”
王熙凤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忽听屋外脚步声响,接着门帘掀起,旺儿媳妇走了进来,福了一福,礼行得干脆利落,道:“奶奶,旺儿回来了。”
王熙凤眼中精光一闪,忙道:“叫他进来!”
旺儿媳妇转身出去,不多时,便领着一个黑瘦的汉子进来,正是旺儿。
旺儿打了个千儿:“给奶奶请安。”
王熙凤摆手道:“起来,可打探清楚了?那贾瑞果然死了?那薛蟠果然挨揍了?”
原来,王熙凤听闻了清吟堂风波,得知贾瑞死了,薛蟠挨了揍,这等热闹,她王熙凤岂能不好奇?又有些幸灾乐祸,想看看那曾经冒犯她的贾瑞是否真落得个惨死的下场。今日便一早命旺儿进城打探消息,此刻见旺儿回来,她心里那点急切便藏不住了,眼睛里几乎要伸出钩子来。
旺儿站直了身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将打探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甚至说到圣上命袁易管束薛蟠及贾家子弟,说到袁易要将薛蟠送入密云大营历练打磨,说到贾政奉袁易之命清查贾家子弟、按家训惩罚……如说书一般,绘声绘色。
旺儿媳妇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幸灾乐祸:“那贾瑞,头里还敢来冒犯奶奶,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如今得了这样的下场,真真是活该!老天爷有眼,可不就报应了么?可见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王熙凤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分明是一丝笑意。这笑意里,有快意,如饮甘露;有嘲讽,如看小丑。
她厌恨贾瑞。头里贾瑞竟敢冒犯她,言语轻浮,举止无礼。为了对付贾瑞,她当时请了顾鹏等几个泼皮,还险些给自己惹来一场祸事。不想如今,贾瑞竟在清吟堂那种地方,自己从楼上跌下来摔死了,死得这般窝囊。
她心里暗喜,却故意用平淡的语气说道:“他那样的人,早晚要出事,不是死在这上头,便是死在那上头。只是没想到,竟死得这般荒唐,死在一座青楼里,真真是辱没了祖宗。”
旺儿媳妇又道:“奶奶,那薛蟠也是个不争气的,呆霸王一个,被送进军营里吃苦,只怕有他受的,那军营里的粗人,可不会惯着他。还有那贾芹,此番丢人丢到家了。”
王熙凤摆摆手,道:“罢了,这些事与咱们不相干,咱们如今是局外人,看戏罢了。你们且退下罢。”
旺儿夫妇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王熙凤和平儿两个。
平儿走到王熙凤身边,声音柔柔的:“奶奶,那位四爷,倒真是个有能为的,心思缜密,虑事周全。
前番他在荣府里清查整治了一番,虽说闹得鸡飞狗跳,上下不安,可到底让荣府好了许多,去了多少积弊。
如今他又要清查整治贾家子弟,连家学都要重新办,还请塾师教头,以赏赐激励子弟。这法子,想得真周到,真真是用心良苦。”
王熙凤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戏谑,笑道:“怎么?你对他愈发仰慕了么?听了他的名字,眼睛都亮了。”
平儿脸上一红,低头道:“奶奶说什么呢,我不过是实话实说,哪里有什么仰慕不仰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