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不依不饶，话如连珠炮一般：“你若真仰慕他，要不我寻个机会，将你送给他做个房里人？他那样的人物，才貌双全，又是皇子郡公，你纵是做个低等的侍妾，也不算委屈。”
平儿听了，又羞又恼，脸上的红晕更深了，跺脚道：“奶奶不正经！我跟着奶奶这么多年，风里来雨里去，奶奶竟这般拿我取笑！”
王熙凤见她羞恼，脸上红得如三月桃花，倒越发觉得有趣，笑道：“怎么就不正经了？我可是早瞧出来了，你那点心事，还能瞒得过我去？你瞧瞧你，每回提起那位四爷，眼睛都亮了几分，跟点了灯似的，当我瞧不出来？”
平儿咬着唇道：“奶奶可别浑说！我……我可是做了琏二爷几年通房丫头的，虽说是名义上的，可到底名头在那里，哪里还敢有这等痴心妄想？”
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委屈，几分自嘲。
王熙凤不以为然：“那又如何？你又未与琏二爷行房，连个正经的房里人都算不上，实则还是清清白白的身子，冰清玉洁。”
平儿低着头，摆弄着衣角，手指绕来绕去。
王熙凤忽然叹了口气，叹息声悠长，感慨道：“头里我那般安排，原是出于妒意，醋坛子打翻了，只是利用你拴住琏二爷的心，不叫他在外头拈花惹草。如今想来，倒像是冥冥之中为你好了一般。
你瞧瞧琏二爷，早已坏了事，流放到那苦寒之地，估计这辈子都难以翻身了，只怕病死在那里也未可知。若你早早成了他的房里人，这辈子岂不就毁了？岂不永无出头之日了？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注定了你会是那四爷的房里人的。”
平儿心里一时也不知是什么滋味，酸甜苦辣咸，五味杂陈，口中道：“奶奶别说这些玩话了，再说，我可真要恼了！”
王熙凤脸上浮起一层愁苦之色，如乌云蔽日，又叹了口气道：“唉，我也不是在说玩话，句句都是掏心窝子的。你瞧瞧咱们如今的处境，坐吃山空，钱财一日少似一日，如那沙漏里的沙子。若不找个靠山依傍，可如何是好？”
她说着，眼圈竟红了，眼眶里泛起了水光，声音也哽咽起来：“若你果真能成为四爷的房里人，对你对我，都是好事儿。你有了归宿，终身有靠，我也有了依仗，在这世上也算有个指望，岂不是两全其美？”
她越说越伤心，越说越觉得凄凉，泪珠滚落，用帕子抹起泪来。
平儿见王熙凤哭了，一时也顾不上恼了。她跟了王熙凤这么多年，深知这位主子的性子，平日里要强好胜，不肯在人前示弱，更不肯在人前落泪，如今这般落泪，必是心里熬不住了，苦水满得溢了出来。
平儿轻轻唤了一声“奶奶”，声音里满是心疼，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王熙凤又哽咽道：“且不说咱们如今坐吃山空了。单说大姐儿，我那苦命的女儿。自从我被休出荣府，已是一年多没见她的面了，连她的声音都没听过了。
你晓得我有多么惦记她的，翻来覆去地想，翻来覆去地算，她长高了没有，胖了还是瘦了，吃得好不好，睡得暖不暖，有没有人欺负她……偏偏不能母女相见，隔得也不远，却如隔了千山万水！”
她哭得更厉害了，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如断了线的珠子。
平儿上前帮她拭泪，轻声道：“奶奶别哭了，仔细伤了身子，哭坏了眼睛。依我看，奶奶不如寻个机会，去求一求郡公夫人。郡公夫人最是贤惠的，菩萨心肠，又念着与奶奶往日的情分，想来多半会相助，让奶奶见一见大姐儿的。奶奶何不试一试？横竖不过是张张口的事。”
王熙凤眼泪略止了止：“我早已这般打算了，只是一直没好意思张口，臊得慌。你也知道，我这个人要强，不肯低头求人的，如今落到这步田地，又几次三番受郡公夫人的照顾，再拿这事儿去求她，心里实在……”
她说着，又哽咽起来，声音里满是酸楚：“唉，再过三个月罢，待到七月初，大姐儿的生日时，我再去向郡公夫人张口求一求。那时候，好歹是个由头，是个借口，也不显得太唐突，太没脸没皮。”
平儿点了点头：“奶奶说得是。”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清脆婉转，更衬得这屋子寂寥。
透过窗纱洒进来的阳光，落在地面上，斑斑驳驳的，明明暗暗的。
沉默之中，平儿心里却在翻腾，如沸水滚开。
她想着方才王熙凤说的那些话，说要将她送给袁易做房里人。她知道，王熙凤这话多半不是玩笑，是确有此意！而她也确实对那位四爷有了仰慕之心，觉得他与琏二爷比起来，强了太多，若真能跟了他……
她想到这里，脸上有些发热，热意一直烧到耳根，心里竟也情不自禁地生出一丝期待来，如初春的嫩芽，怯生生地探出了头。
可是，转而一想，她是什么身份？是什么牌名上的人？一个被休之人的丫鬟，一个失了势的弃妇的奴婢，哪里配得上四爷那样才貌双全的天潢贵胄？况且，纵然奶奶将她送给四爷，四爷也愿接纳，奶奶往后怎么办？奶奶已是休弃之妇，她这个心腹丫鬟又如何能离奶奶而去？
她这样想着，心里那一丝期待便化作了淡淡的失落，如烟如缕，在心头袅袅。
她看了看王熙凤，见王熙凤正坐着发呆，脸上泪痕犹在。她轻轻叹了口气，走到桌边，给王熙凤倒了一杯茶，递过去，道：“奶奶喝口茶罢，润润嗓子，别把嗓子哭坏了。”
王熙凤接过茶，抿了一口，又放下了，声音幽幽的：“平儿，你说，这日子，还能好起来么？”
平儿轻声道：“能的。老天爷总会给奶奶留一条路走的。”
王熙凤苦笑道：“只怕老天爷不给我留一条路啊！我虽还年轻，可这些年做的坏事还少么？唉，如今是遭了报应了！罢了罢了，不说这些了，说了也是白说。你把账本收起来罢，看了也烦心，越看越烦。”
平儿应了一声，收拾了桌上的账本。
主仆二人各怀心事，又都沉默下来，任时光在沉默中缓缓流淌，如一条无声的河流，带着她们的心事，流向那不可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