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易郡公府东胡同子里有一户人家,住着贾璜夫妇。
贾璜是贾府的旁支子弟,虽也姓贾,身上流着国公爷的血脉,却与荣国府和原宁国府的富贵气象隔了许多。夫妻两个守着些小的产业,进项少,出项多,常常是拆东墙补西墙。幸得贾璜之妻金氏会走动,时常到荣国府里请安献殷勤讨赏,这般维持着还算不差的光景。
金氏有个哥哥,早年便死了,留下寡嫂胡氏并侄儿金荣。金氏念着娘家的情分,时常照应,今儿送几升米,明儿送几尺布。
金氏还曾在王熙凤跟前打旋磨子,好容易求了将金荣送进贾家的家学里附学。学里茶饭都是现成的,又不用缴束脩,只管去念书,不知是多少贫家子弟求之不得的福分。谁知金荣却是个不争气的,进了学不好好读书,还成日家在学里混闹,如瘟神一般,把个好好的学房闹得乌烟瘴气。
前些日子,金荣又攀上了薛蟠,跟着这位薛大爷出入青楼酒肆,吃香喝辣,还着实得了不少赏钱。
金荣正得意,不想薛蟠在清吟堂闹出事来,贾瑞摔死了,脑浆迸裂,薛蟠要被送去从军。而贾政奉了袁易之命,在荣国府附近寻了一处更大的宅院,设立新家学,那日金荣虽未跟着去清吟堂,却也因劣迹,被逐出了家学,不许再附学了。
这日,金氏带了一个婆子,坐着辆青绸车,吱吱呀呀地往金荣家里来。车子在东胡同子里颠簸,车帘子一晃一晃的。
金荣家住在东胡同子深处,小小一个院子,两间简陋瓦房。
胡氏正坐在屋里做针线,金荣歪在炕上,眼皮子直打架,一个哈欠连一个哈欠。听见门外声响,胡氏忙放下针线,唤金荣一同迎出来,金荣懒洋洋地从炕上爬起,趿拉着鞋。
“姑奶奶来了,快屋里坐。”胡氏满脸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讨好,将金氏让进屋里,又命金荣倒茶。金荣不情不愿地去了,端了一碗茶来,往桌上一搁。
胡氏急切切地问金氏:“姑奶奶,事儿如何了?荣儿还能回学里去么?”
金氏脸上有些挂不住。她今日去了一趟荣国府,在王夫人跟前说了多少好话,赔了多少笑脸,盼着能讨个情面。谁知王夫人这回却硬了心肠,脸上淡淡的,只说这是政老爷的吩咐,又是郡公爷的意思,她做不得主,也不敢做主。金氏白跑了这一趟,只落了一肚子的气。
金氏素来爱面子,不肯在寡嫂胡氏面前露了怯,便悠悠叹了口气,道:“嫂子不知,这事不是我在荣府二太太跟前没体面,实在是上头压下来了。那郡公爷发了话,政老爷亲自督办,家学里要整顿,那些不守规矩的子弟一概清出去,一个不留。
我磨了半日嘴皮子,二太太也不敢违拗,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中。如今别说是荣儿,便是一些正经贾家子弟,也要挨整治,不许入学的。你说我一个外姓人,哪里拗得过?”
她说着,连连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胡氏心里凉了半截,脸色沉了下来,如乌云蔽日,忍不住抱怨起来:“原本我还庆幸,那日荣儿同那薛大爷,还有贾瑞、贾芹几个在一块儿顽,幸得没跟去那什么清吟堂,不然只怕也要挨打遭祸,吃不了兜着走。
不承望,还是连累到了荣儿,竟是被逐出家学了。这可怎么好?家里就指着他在学里混几年,好歹识几个字,将来也好寻个事由,混口饭吃。如今可倒好,连这点指望也没了。”
金氏听了,脸上越发挂不住,讪讪地坐了一会儿,便起身道:“嫂子也别太急了。如今新家学才刚办起来,日后说不定还有转圜的余地,事在人为。我再留心着,有了机会再去与二太太说说。”
随即带了婆子,匆匆去了,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胡氏送走了金氏,回到屋里,看见金荣又歪在炕上打着哈欠,一肚子的气往上撞,直冲脑门。
她指着金荣,又咕咕嘟嘟抱怨起来:“你也是个不成器的!好容易你姑妈帮你得了个念书的地方,学里茶也是现成的,饭也是现成的,你只管好生念书便是,偏生要跟那起子人鬼混,把好好的前程都断送了!如今连学也上不成了,往后可如何是好?咱们家里哪有力量请得起先生?反倒要在你身上添出许多嚼用来呢!你当银子是天上掉下来的?”
金荣也不言语,只翻了个身,面朝里躺着,拿脊梁骨对着他母亲。
胡氏越发气恼,火气更旺了:“还有那薛大爷,要去从军了,往后他那里也帮不了咱们银钱了,再也没人给你银子使了。你那些不便宜的衣裳、鞋袜,哪一样不要钱?你当你还是从前的日子呢?”
金荣被骂得烦了,一骨碌坐起来,动作带着几分火气,嘟囔道:“你别说了,说也说不出银子来。不念书就不念书,我还不想念呢。那学里有什么好?那些贾家子弟瞧不起人,眼睛长在头顶上,谁耐烦跟他们在一处?”
胡氏气得直跺脚:“你不念书,你做什么去?难道也学你爹,喝一辈子西北风?”
金荣不吭声了,把脸扭向一边。
他心里也郁闷,却不是郁闷不能上学,他本就不爱上学,那些书本子看着就头疼,一拿起书就打瞌睡。
他郁闷的是,薛蟠要去从军了。这些日子,他跟着薛蟠,着实得了不少好处,吃香的喝辣的,在街上走路都昂着头。薛大爷出手大方,一顿饭、一场赌,赏下的银钱在衣袋里叮当响。如今薛大爷要走了,往后谁还带他吃喝玩乐?谁还给他银子使?
他心里想着这些,脸上便露出几分悻悻的神色,嘴角往下撇着。
胡氏见他这副模样,又气又无奈,气里带着心疼,叹了口气,坐到炕沿上,身子沉沉的,道:“你也不小了,总该替家里想想。你姑妈虽能帮衬,可到底她也要过日子,也不能把肉割了给你。往后咱们娘儿俩可怎么过呢?”
说着,眼圈红了,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
金荣见母亲哭了,也不心疼,嘟囔道:“你也别哭了。大不了我出去寻个事由做,总不能在家里吃一辈子闲饭。”
胡氏道:“你能寻什么事由?小小年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又没个正经本事,谁要你?你说说,你能做什么?”
金荣被问住了,嘴张开又合上,说不出话来。
娘儿俩对坐着,一时都沉默了。
邻家传来几声犬吠,“汪汪汪”的,也不知在叫什么,叫得胡氏愈发心烦意乱,金荣则恨不得过去一脚将那狗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