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贾芹住在荣国府后街上，确切地说，是住在袁易郡公府的后街上。他原是宁国府之后，是贾家三房“草”字辈的老四。
贾芹家是一所小小的四合院，青砖墙，黑漆门，黑漆已斑斑驳驳，露出了底下的木色，门口蹲着两个小小的石墩子，被岁月磨得光溜溜的。这四合院原是宁国府的产业，如今已是显得破败。贾芹家里也败落了，靠着荣国府的赏赐接济，勉强度日，如一棵老树，靠着别处的养分苟延残喘。
贾芹虽生得倒也齐整，白白净净的，一副好皮囊，却是个不成器的，不喜读书，斗鸡走狗，吃喝嫖赌，且品行卑劣，贪婪放纵。
前几日清吟堂那场风波，贾芹也挨了打。
他跟着薛蟠去那地方，原是想占些便宜，不想惹出祸事来。那袁昌手下的人，个个如狼似虎，兜头盖脸便是将他也一顿打。亏得他机灵，挨了几下就缩起来，抱着脑袋，护住头脸，也没有伤筋动骨。
只是皮肉之伤也免不了，脸上青了一块，乌青乌青的，像谁在他脸上印了个戳子，身上也添了几处淤痕，碰一碰便疼。
这几日在家调养，伤势已好了不少，只是脸上那青紫还没褪尽，走起路来也还有些不大灵便，一瘸一拐的。
这日午后，日头懒洋洋地照进院子里，几只麻雀在墙头上叽叽喳喳地叫着，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人心烦。
贾芹歪在里间的炕上，跷着二郎腿，腿一晃一晃的，手里拿着一把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磕着，“咔嚓咔嚓”的，壳吐了一地，瓜子皮零零落落的，他也不管。
他母亲周氏进来，瞧见他脸上那块青紫在日光下愈发显眼，紫中泛着黄，衬着他懒散的模样，心里便来气，皱着眉道：“你就不能起来活动活动？成日家歪在炕上，像什么样子？身子都躺软了！”
贾芹嘟囔道：“我身上还有伤呢，起来做什么？一动就疼。”
说着，又往嘴里塞了一颗瓜子。
周氏气道：“伤？你那点子皮肉伤，养了这几日还不好？你当你是什么金枝玉叶呢？便是金枝玉叶，也没有这般娇贵的！”
她在炕沿上坐下来，叹道：“你可知道，你这一顿打，把咱们家的日子都打没了！打得咱们家底朝天！”
贾芹目光懒懒地看着母亲，不耐烦地问道：“又怎么了？”
周氏道：“你还装糊涂？政老爷奉了郡公爷的命，清查族中子弟，你也在里头。虽说没将你逐出族谱，留了条根，可你未满二十岁又没成婚，本应去那新家学里念书的。如今可好，你被拒之门外，不许你进去。
荣府那边的赏赐接济，往后都跟子弟学业挂上了钩。那些有子弟在学里念书的，都能得赏赐，你进不得学，咱们家便一个子儿也捞不着了。还有，你这辈子都不能在荣府谋差事了！这往后，咱们家的日子可怎么过？喝西北风去？”
贾芹先是一愣，愣怔只是一瞬，随即坐起身来，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几分：“什么？不能谋差事？这话是哪个说的？”
周氏道：“政老爷亲自传的话，当着族里人的面说的，还能有假？”
贾芹的脸色沉了下来，换上了一层阴云。他虽不爱上学，却是惦记着荣国府的赏赐接济，更是渴望在荣国府谋差事，多捞油水，供他花天酒地。
他心里气不过，嘟囔道：“这算什么事？又不是我在那清吟堂惹祸，是薛蟠惹的祸，是贾瑞那倒霉鬼自己摔死的，关我什么事？凭什么连我也这般整治？”
周氏道：“谁叫你平日里不学好？成日家跟着那起子人鬼混，如今出了事，自然要牵连到你。你当那郡公爷是好惹的？连荣府上下都被他整治得服服帖帖，何况你一个旁支的穷小子？”
贾芹越发不服气，冷笑一声，带着几分酸气，道：“说到底，都是那位郡公爷多事，吃饱了撑的。他好好的当他的皇子郡公便是，有吃有喝的，府里娇妻美妾成群，偏生要来管咱们贾家的闲事。什么清查子弟，什么新家学，不过是在咱们跟前耍威风罢了……”
周氏脸色登时变了，忙道：“你住口！怎敢说他？那是郡公爷，是皇子爷，天潢贵胄，连政老爷都要听他的，你算什么东西，敢在背后嚼他的舌根？”
贾芹撇了撇嘴，满是委屈和不忿：“背地里说说，又不是当面说，他能听见？我与他无冤无仇的，他倒好，平白无故地害了我。我不能谋差事，不能得赏赐，这往后日子怎么过？我怎么就不能说他两句？”
周氏压低声音道：“你疯了！这话若传到他耳朵里，你还要不要命了？”
贾芹道：“你也太胆小了。我这不过是在家里说说，又不去外头嚷嚷，谁能听见？这屋里就咱们两个人，还能有第三个人？”
周氏瞪了他一眼：“隔墙有耳，你不知道？这后街上住的，哪一家不是看着郡公府的眼色行事？万一有人听了，去报个信，你吃不了兜着走！到时候连哭都来不及！”
贾芹见母亲说得郑重，心里也有些发虚，火气矮了三分，不敢再说了，只嘟囔道：“知道了知道了，不说便是。你放心吧，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说着，又拿起瓜子来磕，磕得咔嚓咔嚓响。
他心里却在盘算着别的事：薛蟠要去从军了，临走前不知还能不能弄几个钱？那薛大爷手面大，随便赏几个也够他花一阵子。往后还能跟谁混？还有谁肯带他？肯大手大脚为他花钱？
他想着想着，愈发烦躁，瓜子也磕不下去了。
窗外，墙头上那几只麻雀，还在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议论着什么，又像是在嘲笑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