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虽是个素日不爱管俗务的，此番也不敢怠慢贾氏新家学之事。
这是圣上默许、袁易亲口吩咐的差事；他也已知族中子弟实在不成器，若再不严加管束，日后不知还要闹出什么乱子来。
故此，不过短短数日，新家学便要开学了。
新家学设于荣国府左近，原是京中一位致仕官员的旧居，二进的格局，轩敞明亮，比旧家学强了不少。前院设讲堂三间，后院有一片场地，可供习武之用。
荣国府附近的西廊下住着一户人家，一所小小的四合院，收拾得干干净净。这家的主人是卜氏、贾芸母子。
贾芸的父亲早年就没了，留下他与母亲卜氏相依为命。孤儿寡母的，日子过得不容易，幸得卜氏是个勤俭持家的，平日里做些针线活儿贴补家用，又仗着荣国府年节里有些赏赐，方能度日。
贾芸今年十七岁，生得容长脸儿，长挑身材，眉目清秀，倒是一副好模样。他虽也是贾府旁支子弟，身上流着老国公爷的血脉，却因家道中落，早已没了那些纨绔子弟的习气，反比寻常人家的孩子更晓得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他原也在旧家学里念过几年书，只是后来不去了。
他不大爱读书的。而且，旧家学里乌烟瘴气的，塾师贾代儒年迈昏聩，管束不得，学生们成日家在学里混闹，正经读书的没几个。他觉得在那里混日子，不过是白费光阴，学不到什么真本事，倒不如在外头寻些事情做，也好帮补家用。故此他便断了学业，平日里做些小买卖，或是帮人跑腿，赚几个辛苦钱。
这日早晨，天刚蒙蒙亮，卜氏就起了床，生火做饭。
她在灶台前忙碌着，一面往灶里添柴，一面在心里盘算着：“今日是儿子入学的好日子，可得做些好吃的，让他吃得饱饱的，好生去上学。”
待饭菜备齐了，卜氏走到贾芸房门前，轻轻叩了两下，唤道：“芸儿，该吃饭了。今日要去新家学，可别迟了。”
贾芸已起床，听得母亲呼唤，忙出了卧房，走到堂屋里来。
卜氏与家中的一个小丫鬟，已将饭菜摆在了桌上。一碟子腌萝卜，切得细细的，淋了香油；一碗炒鸡蛋，黄澄澄的，还冒着热气；还有一碗稀粥，两个杂面馒头。
虽是粗茶淡饭，贾芸见了，却心里一暖，在桌边坐下，端起粥碗，对卜氏道：“妈，你也坐下来吃罢，别忙活了。”
卜氏在他对面坐下，不急着动筷子，看着他吃，目光里带着慈爱与期盼，开口道：“芸儿，这一回你可得好好念书。新家学不比旧家学，好得很，这是福分。你想想，那些有钱人家的子弟，请先生还要花银子呢，咱们如今不花一个子儿便能在好学堂里念书，还能习武，天底下哪里找这样的好事去？”
贾芸点了点头，嘴里嚼着馒头，含糊地应道：“妈说的是，我晓得的。”
卜氏又道：“这回的塾师是位举人老爷，学问大得很，武学教头也是郡公爷的亲兵，有真本事的。你在学里要听先生和教头的话，也需巴结一番那学监赵亦华，好好学些本事。你也不小了，十七岁的人了，你爹去得早，咱们娘儿俩相依为命，你若有了出息，妈死了也能闭眼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哽咽起来。
贾芸安慰道：“妈，你说这些做什么？你身子还硬朗着呢，什么死呀活呀的，不吉利。你放心，这一回我定好好念书。荣府那边的赏赐接济，往后都跟我的学业挂上了钩，学得好便能多得赏赐，学不好便一个子儿也没有。咱们家日子紧巴巴的，若能多得些赏赐，妈也不必辛苦了。”
卜氏听了，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酸楚，却是笑道：“好孩子，你懂事了，妈就放心了。”
贾芸吃完了饭，抹了抹嘴，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对卜氏道：“妈，我去了。你在家好好的，莫要太操劳。”
卜氏送到门口，又叮嘱道：“路上小心，见了先生、教头都要行礼，莫要失了礼数。”
贾芸应了一声，大步流星地出了门。他深吸了一口气，觉着今日的天格外蓝，正在东升的日头也格外亮，连胡同里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看着也比平日顺眼了许多。
……
……
接着说荣国府这边，这日早晨却是另一番光景。
贾宝玉卧在锦被之中，正做着梦，忽听得有人唤他。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麝月站在床前，手里端着一盆热水，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二爷，该起了。今日要去新家学，老爷说了，不许迟了。”
麝月声音温柔，贾宝玉听了，却登时如被浇了一盆冷水，那点子睡意全消了。他翻了个身，面朝里躺着，嘟囔道：“不去不去，我头疼，身子也乏，今儿告假罢。”
麝月将水盆放在架子上，走到床边，轻轻推了推他，道：“二爷又说孩子话了。老爷亲自吩咐的，老太太、太太也都点了头，二爷如何能不去？快起来罢，再赖着，仔细老爷知道了不高兴。”
贾宝玉仍是不动，拿被子蒙了头，闷声道：“那新家学有什么好去的？听说管束得严，还要习武呢，我这样的人，如何习得武？只怕连弓都拉不开，刀都拿不动，去了岂不叫人笑话？”
麝月忍不住笑道：“二爷这话说的，谁天生就会拉弓拿刀的？不会才要学呢。再者说，学里又不是你一个，那么多子弟都去，人家能学，你便不能学了？”
贾宝玉还要再辩，忽听得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门帘一掀，另一个丫鬟秋纹急急地走了进来，道：“二爷，老爷打发人来了，说让你快些，他在外书房等着，要亲自送你去学里呢。”
贾宝玉一听，登时如老鼠见了猫，再也不敢磨蹭了，心里纳闷：“父亲今儿没去衙门里当值么？难不成告了假，特特地为送我去学里？”
他一骨碌坐起来，慌慌张张地穿衣裳，口里竟不敢抱怨了。
麝月、秋纹两个也不敢耽误，伺候他梳洗穿戴。
收拾齐整了，贾宝玉便硬着头皮，往贾政的外书房走去。
一路上，他满心都是不情愿，脚步沉重，仿佛腿上绑了千斤的沙袋。
到了外书房，只见贾政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见他进来，放下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沉声道：“今日新家学开学，我送你去。你在学里要好生读书，莫要再像从前那般懒散。若叫我知道你在学里胡闹，亦或是往后又无故缺席，仔细你的皮！”
贾宝玉应了一声“是”，心里如同吃了黄连一般，苦不堪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