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宝钗点了点头:“既是大好了,那便该动身了。四爷说了,让你明日便启程,往密云大营去。”
薛蟠一听这话,脸上的笑登时僵住了,瓜子也不磕了,将手里的瓜子往炕桌上一扔,嘟囔道:“明日?这也太急了罢?我这伤还没好利索呢,路上颠簸,若再犯了,可怎么好?”
薛宝钗道:“哥哥方才还说大好了,这会子又说没好利索,这话如何自圆其说?四爷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他说了明日,便是明日,再拖不得了。你再这般拖延下去,仔细四爷不高兴,到时候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薛姨妈在一旁听着,忍不住道:“这也太急了些。蟠儿才好了几日,就要往那大营里去,那密云在一二百里之外,一路上风餐露宿的,如何受得住?就不能再缓几日?”
薛宝钗叹了口气:“妈,这话我已说过多少回了。哥哥此番能这样了结,已是万幸,是四爷在圣上面前周旋的结果。若再拖延,可就不好办了。”
薛姨妈被她说得无言以对,神色尴尬。
薛蟠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只是他实在不愿去那劳什子大营,便又找出由头来:“好妹妹,不是我不想去,实在是那密云大营里都是些粗人,我去了只怕不习惯。再者说,我也不会舞刀,不会射箭,去了岂不叫人笑话?”
薛宝钗道:“谁天生就会的?不会才要学。哥哥在京城里,成日家斗鸡走狗,除了花钱,什么也不会。去了大营里,正好学些本事,磨磨性子。四爷将你托付给邹参将,那邹参将是四爷信得过的人,必不会亏待你。你只管去,好生听他的话,莫要惹事,过几年便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了。”
薛蟠撇了撇嘴,心里暗道:“顶天立地的汉子?我现在难道不是?”只是这话他没好意思说出口,只在肚子里嘀咕。
薛宝钗见他还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便故意道:“哥哥,你且想想,你若不去,便是抗旨不遵,到时候连四爷也保不住你。你若去了,好生历练几年,说不定还能博个功名,光宗耀祖。妈和我替你相看媳妇,也更有体面不是?”
薛蟠听到“媳妇”二字,眼睛倒是一亮,问道:“你可相看好了?”
薛宝钗又好气又好笑,道:“哪有这般快的?哥哥先去,待你在营里安顿下来,妈和我自会替你留心。只是你须得争气,在营里好好表现,莫要叫人说出不好的话来,坏了名声,那好人家谁肯把女儿给你?”
薛蟠想了想,觉得妹妹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又见母亲为难,心里一软,终于点了头,道:“罢了罢了,去便去罢。只是妹妹得替我向四爷说说,让那邹参将多照应些,莫要太为难我。”
薛宝钗道:“这个自然。四爷已吩咐过了,邹参将会照看你的。只是你自己也须得识趣,莫要仗着四爷的面子,在那里胡作非为。若惹出事来,四爷也救不了你。”
薛蟠连连点头:“晓得了晓得了,妹妹放心罢。”
薛姨妈见儿子终于应了,虽心里不舍担忧,也知此事无可挽回,便不再多说什么了。
薛宝钗又叮嘱了薛蟠几句,方起身告辞,回隔壁郡公府去了。
……
……
次日早晨,梨香院里忙成了一团。
薛蟠换了一身新做的靛蓝箭袖袍子,脚蹬薄底快靴,头上绾着髻,用一根银簪别住,收拾得齐齐整整的。他站在院子里,看着下人们将行李一箱一箱地往大车上搬,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大车是薛姨妈特意备下的,青布车帷,榆木车辕,甚是结实。行李使物装了满满一车,有换洗衣裳、被褥铺盖、茶叶点心、银钱散碎,甚至连夜壶都带了一个,生怕营里的不干净。薛姨妈还特意备了一篮子馒头、一罐子咸菜、一坛子腌肉,怕儿子在路上饿着。
薛蟠见了这一车行李,自己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对薛姨妈道:“妈,这也太多了罢?我这是去从军,又不是去走亲戚,带这许多东西,岂不叫人笑话?”
薛姨妈道:“笑话什么?出门在外,什么东西都得备齐了,省得到时候临时作难。你从小娇生惯养的,哪里吃过苦?这些东西若不带上,你在那大营里如何过得下去?”
薛蟠听了,也不再多言,只站在一旁,看着下人们忙活。
薛锦、范氏、薛宝琴都特意过来送行,薛蝌因要去郡公府家学里上学,轻易不能迟到,才没跟来。
薛宝琴走到薛蟠跟前,笑道:“蟠大哥,你去了大营里,可要好生照顾自己。等你回来了,我再给你做一双鞋。”
薛蟠笑道:“好妹妹,这话我可记住了。你做的鞋,我穿着走路都轻快些。”
薛锦拍了拍薛蟠的肩膀,叮嘱道:“蟠哥儿,此番去了大营,要听那邹参将的话,莫要任性。军中不比家里,规矩大,你若有不懂的,多问多学,少说话多做事。三年五载的,一眨眼就过去了。”
薛蟠点头应了。
范氏也道:“蟠哥儿,保重身子,莫要贪凉,莫要吃生冷的东西,仔细闹肚子。”
薛蟠一一应了。
车夫将大车赶到了院门外,两匹骡子拉着车,蹄子在地上踏得得得响。
薛姨妈拉着薛蟠的手,泪水涌了上来,哽咽道:“我的儿,你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你在外头要好生照顾自己,冷了添衣,饿了吃饭,莫要逞强,莫要与人争执!”
薛蟠见母亲哭得伤心,心里也酸了起来,眼眶泛红,道:“妈,你别哭了。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你在家里好生将养身子,等我回来给你请安。”
薛姨妈拉着他的手不放,又道:“你到了营里,要常捎信回来,莫要让我们惦记。逢年过节的,若不能回来,也要打发人送个信儿,报个平安。”
薛蟠连连点头:“晓得了晓得了,妈放心罢。”
薛宝钗也特意来送行了,倒不是她主动求袁易的,是袁易体贴她,主动让她来的。
此刻她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是酸楚难当。她上前两步,对薛蟠道:“哥哥,路上小心。”
薛蟠看了妹妹一眼,道:“妹妹,你在郡公府里好生伺候四爷,莫要因我的事惹四爷不高兴。我……我去了。”
说着,他一咬牙,松开了母亲的手,转身大步往院外走去。
薛姨妈追了几步,站在院门口,望着儿子的背影,泪水模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