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蟠道：“有有有，前些日子被人打了，还没好利索呢。”说着，指了指脸上那淡淡的黄痕，又摸了摸腰，装出一副疼痛的模样。
邹见渊冷笑一声，道：“这点子皮肉伤，也叫伤？在军中，断胳膊断腿的都要操练，你这算什么？”
薛蟠听了，心里一凉，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邹见渊望了眼附近一辆拉行李的大车，问道：“那一车都是你的行李？”
薛蟠“嗯”了一声。
邹见渊肃然道：“四爷已写信给我，说了你的情形。你既来了，便按军中的规矩办。从明日起，你便跟着新兵一起操练。军中不比家里，没有那么多讲究，你带来的那些行李，除了衣裳银钱散碎，其余的一概不许留。”
薛蟠听得目瞪口呆。他原以为来了大营，好歹能得些照顾，谁承想一上来就这般严厉。他结结巴巴地道：“邹……邹参将，这……这……”
邹见渊目光一冷，打断了他：“怎么？嫌苦？你既是来到了这里，便由不得你了！”
薛蟠被这一句话噎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眼看着邹见渊的脸色越来越沉，薛蟠咬了咬牙，方低头道：“不敢不敢，我……小的听大人的。”
邹见渊点了点头，脸色稍霁，道：“既来了，便安心待着。军中虽苦，却能磨炼人。四爷将你托付给我，我自会照看你，但也不会因你身份特殊便网开一面。你在这里，便是个普通的兵丁，没有特权。你若听话，好好操练，我不会为难你。你若偷懒耍滑，或是惹事，我也决不会轻饶。听明白了？”
薛蟠垂着头，像霜打的茄子，蔫蔫地道：“听明白了。”
邹见渊又道：“你的住处已安排好了，与新兵住在一起。”
薛蟠又应了，心里叫苦不迭。
邹见渊吩咐完了，唤过一个自己的亲兵，指了指薛蟠，吩咐了一番。
那亲兵应了一声。
邹见渊走开后，那亲兵便让薛蟠清理行李。
赵彪及袁易的另一个亲兵，以及送薛蟠来的薛家下人，帮忙清理。那些茶叶点心等物，果然不许留，只留下几件换洗衣裳和银钱散碎。薛蟠看着那一箱箱留不下的东西，心疼得直咧嘴，却也不敢反抗。
待行李清理完毕，那亲兵领着薛蟠来到一间营房。
这营房里面住着二十来个新兵，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有的在铺上躺着，有的在说话，见薛蟠进来，都好奇地打量着他。
薛蟠被安排在最里面的一张铺上，铺位窄窄的，只够一个人躺下，铺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硬邦邦的，与他家里的锦被绣褥简直天壤之别。
他坐在铺上，摸着那硬邦邦的褥子，心里说不出的凄凉。
他想起梨香院里的那张大炕，软绵绵的褥子，暖烘烘的被窝，还有丫鬟小厮们端茶递水、伺候周到，那是何等的自在？如今却要在这营房里，与这些粗人同住，睡这硬板床，吃那粗茶淡饭，明日还要操练……
他越想越不是滋味，眼圈竟有些红了。
旁边一个新兵凑过来，笑嘻嘻地问道：“兄弟，你是新来的？从哪里来的？叫什么名字？”
薛蟠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京城来的。叫薛蟠。”
那新兵又道：“薛蟠？这名字倒是有趣。你来头不小罢？我瞧你方才进来时，后面跟着两个骑马的，还带着一辆大车，定是有钱人家的子弟。”
薛蟠哼了一声，道：“有钱又怎样？到了这里，还不是一样？”
那新兵笑道：“那是自然。到了这里，管你是什么身份，都得听邹参将的。邹参将可是个厉害人物，治军极严，谁犯了错都不饶。你往后小心些，莫要触了他的霉头。”
薛蟠心里愈发郁闷，也不答话，只倒在铺上，望着营房屋顶发呆。
窗外传来兵丁们操练的喊声，一声高过一声，震得人耳朵疼。
薛蟠闭上眼睛，心里暗暗叫苦：“这日子可怎么过啊？这不是要我的命么？早知如此，当初说什么也不去那清吟堂，不去招惹那吟蝶。如今可好，把自己折腾到这步田地，真真是自作自受。”
他越想越悔，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
他忽然想起曾经读书时，也曾念过什么“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的话，彼时只当耳旁风，如今却刺在了心上。
如今，他是身在军营里，方知往日太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