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群岛，废墟连绵。
昔日蛮裔部族经营百载的城寨，此刻尽已化作满地碎石焦土，唯余断壁残垣在海风中兀自矗立，诉说着几日前那场血腥屠戮的惨烈。
向道一并未因紫府修士的身份而高坐于琅琊号之上，袖手旁观。
相反，这位罗浮宗太白剑脉的嫡传真传，此刻正立于主岛西麓一处坍塌的蛮裔石寨之前，玄色太白剑袍上沾染了几缕尘灰，右手虚引，太白秋水化作一道纤细的银白剑丝。
只见向道一心念微动，那道银白剑丝便化作千百缕剑气漫天散去，所过之处，碎石崩飞，残垣瓦解，一蓬蓬劫灰被剑气裹挟着扫向远方，干脆利落地将地面清理出一片平整的空地来。
在其身后，数十名罗浮宗阵法师正依照莫离先前赠予的那枚灵光舆图玉简，手持罗盘玉简，各司其位，将一枚枚阵旗、阵基精准地楔入地脉节点之中。
有了那份纤毫毕现的地势灵脉舆图，这些阵法师们省去了大量勘测推演的功夫，布阵进度较之预期快了近乎一倍。
就在向道一于废墟间挥剑清扫、整饬阵基之时，三道遁光自潜蛟号方向御空而来，在距其三丈开外稳稳落下。
来者正是陆明、张青、许倩三人。
三人各自手持两三枚鼓囊囊的储物袋，面上皆带着几分恭敬之色。
陆明上前一步，双手将储物袋呈上，拱手道：“向师叔，这是莫前辈吩咐我等送来的灵物，乃是先前清扫黑石部族所得战利品的半数。”
“莫前辈说，此番攻伐黑石群岛，罗浮宗出力甚多，这些灵物理应由双方均分，特命我等送来，请向师叔过目。”
向道一闻言，手中剑气一收，太白秋水化作一缕银芒遁回体中。
他伸手接过那几枚储物袋，神念随意一扫，便知其中灵物虽算不上如何珍稀，但胜在种类齐全、数量颇丰。
灵石、妖骨、符箓、丹药，林林总总，其中甚至还夹杂着两件三阶下品灵物，倒也算得上一份不薄的心意。
既是莫离亲口嘱咐，向道一也没有假意推辞的必要。
他大大方方地将储物袋收入袖中，朝陆明微微颔首，算作谢过。
“莫道友有心了。替我转告于他，向某领情。”
随即，他目光在陆明三人面上一转，忽而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随和了几分：“陆师侄，你等在孤星海征战两载，如今蛮裔已灭、大局初定，莫道友可有言及归返巫骨岛之期？”
这一问，倒是正中陆明心坎。
陆明面上微微一滞，与身侧的张青、许倩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旋即斟酌着措辞道：“回向师叔的话，莫前辈此前曾言，此行黑石群岛除却荡灭蛮裔外，亦是为其后续道途所谋。”
“至于何时归返，尚未明言，弟子等人暂且不知。”
这话说得委婉，但其中那一丝不确定与焦虑，向道一却是听得分明，心下了然。
两载孤悬异族海域，出生入死，九死一生。
如今目标已然达成，援军已至，这些弟子心生归意，实属人之常情。
况且陆明三人乃是罗浮宗弟子，终究不可长久游离于宗门之外。
“既如此，你等也不必忧虑。”
向道一微微一笑，语气沉稳笃定，“明日我便亲往潜蛟号，同莫道友会谈此事。正好临行之前，师尊也曾嘱托过我，若在孤星海中遇见你等，定要将其安然送归宗门。你们都是我罗浮宗的英杰，断不可使之流落在外。”
此言一出，陆明三人面上顿时浮起一阵难掩的喜色。
三人齐齐躬身，郑重一礼：“多谢向师叔！”
翌日，晨曦初破。
黑石群岛上空，海天一线处的朝霞将碧波染作了一片殷红。
潜蛟号静静浮停于主岛西南方的一处深水海湾之中，而在五里之外，罗浮宗那数十艘灵舟宝船整齐列阵，桅杆上的宗门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与潜蛟号遥遥相望，泾渭分明。
潜蛟号船舱深处，姜昆盘膝坐于客舱一角，双目微闭，面前灵气翻涌，似在运行功法。
只是那原本应当平稳如水的法力运转，此刻却屡屡出现凝滞与波动。
坐于其对面的姜夔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兄长功法运行中的异样。
他缓缓睁开双眼，那张略显冷峻的面庞上不见太多表情，只是沉声吐出两个字来：
“心乱了。”
姜昆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索性停下功法运转，靠上身后舱壁，面上浮起一抹苦笑。
在胞弟面前，他向来无需遮掩什么。
“思归之心愈盛，无心修炼。”
姜夔微微颔首，沉默片刻后道：“何不直言？”
“境界悬殊，尊卑有别。”
姜昆摇了摇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影，“纵有袍泽之谊，难复初识之景。”
这话说得坦诚，却也透着一股无奈。
昔日在清浮海域之时，莫离不过筑基期修士，众人于两域前线并肩作战，你一壶灵酒、我一枚丹药，袍泽情谊自在不言中。
可如今莫离已然踏入紫府之境，一步登天，气象迥异。
那份下修面对紫府上修时天然生出的敬畏与距离感，如同一道无形的鸿沟，悄然横亘在他们之间。
姜夔闻言不再多说，他虽觉莫离并非那等因境界拔升便翻脸无情之人，但兄长既已先入为主，他也不好强行劝说什么。
“左右不过多等几日功夫罢了。”
姜夔合上双目，重新开始运转功法，语气淡淡地作了收束。
向道一的遁光来得比预想中更早。
当那道银白剑光破空而至落于潜蛟号甲板之上时，莫离已然端坐于船坊之中，面前一壶灵茶煮得恰到好处，袅袅茶烟在柔和的灵光中舒缓升腾。
“向道友来得正好，茶刚沏上。”
莫离微微一笑，起身相迎。
向道一入坊落座，先饮了一盏灵茶，继而便直入正题，提及陆明等人归返之事。
“陆明他们三个昨日来寻我时的神色，莫道友想必也能猜到几分。”
向道一放下茶盏，语气坦然，“两载异域征战，已然立下赫赫之功，是时候回去接受宗门嘉奖了。”
莫离闻言，眉宇间并无半分意外之色。
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淡然道：“向道友既然提起，那便正好。在下原本也打算今日寻向道友商议此事。”
他将茶盏搁于案上，神色从容：“潜蛟号此前围猎冥魂时损耗不轻，船身尚需两日修缮。待明日修复完备，我便启程归返巫骨岛。”
向道一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莫道友此番在孤星海孤军奋战两载，以筑基之身打下偌大局面，更于临危之际突破紫府，此等功绩，换做是在罗浮宗中，足以封赏一座灵山福地。”
“待回到巫骨岛，三宗论功行赏之时，莫道友所得嘉奖，定然不会少。”
向道一说到此处，话语微顿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
旋即，他放下茶盏，目光变得认真了几分，语气中多了一层推心置腹的恳切。
“莫道友，向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莫离看了他一眼，心中已然有所预感，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向道一微微坐直身躯，缓声道：
“临行之前，家师玄霄真人曾有言在先，若在孤星海中遇见莫道友，当代为转达他老人家一番心意。”
“家师说，若莫道友愿入我罗浮宗，可不拘于寻常弟子之列，而是以客卿长老之位相待。从紫府修行至金丹所需的一应灵物资材，皆由宗门全力供给。”
船坊之内，一时寂然无声。
唯有那壶灵茶中翻滚的气泡发出细微的咕嘟声，在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
莫离端坐不动，面上神色如常，可心底深处，却是不可避免地泛起了一丝微澜。
客卿长老之位，外加紫府至金丹的全额资源供给。
这等待遇，在清浮海域的三大金丹宗门之中，绝对称得上是诚意满满。
对于一名散修出身、根基浅薄的紫府修士而言，这份许诺若是放在旁人身上，怕是早已感激涕零、纳头便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