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莫离终究不是旁人。
他沉吟片刻,脑中思绪飞转。
若论他一人之身,凭借与向道一论道所结下的交情,再加上玄霄真人亲口许下的承诺,加入罗浮宗确实是一条极为安稳的坦途。
背靠大树好乘凉,有了金丹宗门的庇护与资源供给,紫府至金丹的修行路,将会顺遂许多。
然而,他负累的,远不止自己一人。
潜蛟号为他本命宝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位紫府修士的修行资源,罗浮宗出得起,玄霄真人也有那个魄力一力承担。
可若再加上一艘晋升三阶的本命灵舰呢?
三阶灵舰的养炼之资,所需灵物之巨、品阶之高,纵使放在罗浮宗这等金丹大宗之中,也是一笔足以动摇宗门府库根基的天文数字。
更何况潜蛟号乃是莫离私产,非宗门公器,玄霄真人即便权柄通天,也断无可能将宗门数百年积攒的家底,拿来为一位外来散修的私人宝船买单。
此事,怎么算都算不过来。
况且,莫离目光微敛,心中更深处的那层考量,才是他真正无法松口的缘由。
自踏上修行之路起,他便深知一个道理——寄人篱下者,终究身不由己。
《九渊葬海蟠龙箓》赋予了他点化道兵、统御万军的神通手段,却也将他的道途与潜蛟号牢牢绑定在了一起。
这条路注定不是一人逍遥的修行路,加入宗门,受宗门条例所缚,一举一动皆需向上禀报,修行资源仰人鼻息,行事风格处处掣肘。
无论罗浮宗给出的条件如何优渥,这都绝非他心中的上选。
当初既已选定这条道,受了此法之妙,便当受此法之弊,无怨无悔。
思绪落定,莫离抬起目光,朝向道一拱手一礼,语气诚恳,却也坚定:
“向道友与玄霄真人的美意,莫某铭感于心。只是在下所修星海古法与宗门法脉道统之间,终究难以兼容,若是强行融入,反倒有碍双方。”
“此事,还请向道友代为转告玄霄真人,莫某心意已决,还望真人勿怪。”
向道一闻言,并未流露出太多失望之色。
他既然敢在此时旧事重提,便已做好了被再次婉拒的准备。
况且昨日论道之际,他便已隐隐察觉到莫离此人行事作风之中,那份不愿受人辖制的孤傲与自信。
这等人物,若是能招揽入门,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可若招揽不成,强行勉之,反倒适得其反。
向道一微微一笑,语气洒脱,“既是莫道友心志坚定,向某便不再多言。只盼日后莫道友若有所需,随时知会向某一声,太白剑脉虽不善经营,但朋友之间的忙,还是帮得上的。”
莫离闻言,心中暗暗赞许。
这向道一不愧是大宗门真传弟子的气度,被拒之后既无恼怒亦无尴尬,反而借此表态结下一份私人情谊,当真是进退有度、滴水不漏。
莫离含笑举盏,以茶代酒,“向道友客气了。日后若有用得着莫某之处,亦可不必客气。”
两人相视一笑,将此事轻轻揭过。
气氛重归融洽之后,莫离有意避开这个话题,便另起一言,话锋一转,谈论起向道一师尊玄霄真人的生平事迹来。
果不其然,一提到自家师尊,向道一那张始终沉稳矜持的面庞上,不自觉地浮起一层由衷的崇敬与自豪。
“家师少年成道,筑基之时便以太白剑道名震清浮海域。紫府期更是以一人一剑之力,连斩三名同阶强者,打下了太白剑脉如今在罗浮宗中的地位……”
向道一娓娓道来,语气中满是对师尊的敬仰。
他所讲述的,与外界流传的那些添油加醋、真假参半的传闻截然不同。
从向道一口中说出的每一桩事迹,皆有迹可循、言之有据。
什么年岁成就筑基,什么际遇踏入紫府,又在何处斩杀了何等大妖,桩桩件件,脉络清晰。
莫离听得入神,对这位清浮海域五大金丹后期修士之一的玄霄真人,也逐渐从一个模糊的名号,凝练出了一个鲜明的形象,一位一生征战、以剑入道、刚烈果决的剑道巨擘。
只是,当向道一说到玄霄真人的年岁之时,那张清俊面孔上忽然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黯然。
“家师今岁已是七百三十载高龄了。金丹修士寿元千载,可家师一生除却闭关修行之外,几乎无岁不战。”
“剑修以杀证道,每一次出剑、每一场生死搏杀,都在消磨寿元。较之旁的金丹修士,家师的寿元之数要削减不少。”
这番话说得平淡,可字里行间那份对师尊寿元将尽的忧虑与不甘,莫离却是听得真真切切。
莫离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忽然想起了潜蛟号船尾深处,那血炼命元炉中,此刻正温养着两滴弥足珍贵的不老青脂。
而此前向道一赠与他的那头玄岩镇海兽之血肉精气,经由升炼后的血炼命元炉日夜血炼,还可再得三滴。
五滴不老青脂。
不老青脂非是寻常延寿灵物可比。
寻常延寿灵丹或多或少都会与修士此前服用过的同类灵药产生抗性,越到后来效力越弱。
可不老青脂却是直接作用于修士命数本源,凭空横添十二载寿元,不受药抗之限,功效立竿见影。
纵然玄霄真人一生服用过诸多延寿灵物,以其金丹后期的修为根基,不老青脂的效用依然不会打半分折扣。
这念头方一升起,莫离便已动了心思。
若能以不老青脂为筹码,搭上玄霄真人这条线,以延寿之恩换取紫府期修行所需的灵物资源,那岂非是一桩两厢得利的买卖?
然而,这个念头甫一成型,莫离便又迅速将其按捺了下去。
不行。
此事操之过急,凶险难测。
他如今不过紫府初期,身后并无同等境界的大修士作为靠山。
不老青脂这等能令金丹修士延寿十二载的至宝,一旦消息走漏,所引来的觊觎与贪念,绝非他目前的实力所能应对的。
更何况,玄霄真人虽在向道一口中是一位刚正磊落的剑道大宗师,可寿元将尽之人,面对一线续命之机时,当真能始终保持理智与体面么?
谁也无法保证。
万一那位老怪物为了延寿之事丧失理智,不惜撕破脸皮、强行逼问不老青脂的来源与炼制之法,以莫离如今的紫府初期修为,在一位金丹后期剑修面前,怕是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到时候,别说交换资源了,只怕连自己都要搭进去。
想通这一层,莫离将几乎已经涌到嗓子眼的话,又悄无声息地咽了回去。
面上神色不动,只是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顺着向道一的话头,继续聊了些玄霄真人征战两域前线时的风采。
直至暮色四合,海天交界处的最后一抹残阳没入了波涛之下,向道一方才起身告辞。
莫离依礼相送,将他送至甲板之上。
海风拂面,卷起两人衣袍。
向道一回身抱拳,朗声道:“莫道友,后日巫骨岛再会!”
莫离拱手还礼:“一路顺风,后日再会。”
言毕,一缕剑光冲天而起,转瞬没入夜幕之中,不见踪影。
莫离负手立于甲板之上,目送那抹剑光消失在视野尽头,这才缓缓转身,折返船坊之内。
步入坊中,莫离落座于案后,面上那份从容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思索之色。
不老青脂之事,不可操之过急。
若无一个足够安全变现的渠道,宁可深埋于血炼命元炉之中,亦不可示之于众。
思来想去,一条可行的路径在莫离脑海中逐渐清晰。
回到巫骨岛后,先借助宝厌真人藏玄的关系,搭上金丹后期大修士灵幻真人那条线。
有这等份量的大人物居中作保,莫离再通过向道一引荐,正式接触玄霄真人,以不老青脂为筹码进行交易,安全系数便可大大提升。
届时,有灵幻真人在旁见证,玄霄真人纵使再如何垂涎延寿之机,也不可能当着同阶大修的面行那等强取豪夺之事。
大致计划既定,莫离将此事牢牢记于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