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加上李泽渊这副形销骨立、煞气缠身的模样，莫离心中已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
李泽渊深吸一口气，那张爬满血纹的面孔上浮现出一抹愧疚，低声道：“莫道友，李某有负所托。”
而后便听其缓缓道来这两载身处边海要塞的际遇。
自莫离传送至罗刹海域之后，边海要塞便迎来了蛮裔一族前所未有的狂攻猛打。
蛮裔举族而来，其部族圣兽婆娑罗携万千妖兽狂潮，将人族在前线布设的诸多据点逐一拔出，而后以碾压之势直逼边海要塞城下。
“那一年，边海要塞几乎日日有战，夜夜闻警。”
李泽渊的声音低沉沙哑，“中途曾有数次，蛮裔攻破了外城法阵，杀入要塞腹地。若非五位金丹后期大修士力战蛮裔圣王，将强敌击退后修补阵法，只怕边海要塞早已陷落。”
“也正是在这鏖战之中，我们等来了莫道友将周天星枢挪移大阵的分阵布设成功，开辟第二战场，这才算是缓和了边海要塞的危局。”
他说到这里，眼眶四周的血纹微微颤动，似乎在克制着什么。
“而我麾下的第六军团，也在这个过程中数次身临前线，直面妖兽狂潮和蛮裔武士的正面冲击。”
李泽渊苦笑一声，自嘲道：“莫道友你也清楚，这第六军团，说得好听是军团，实则不过是一群来自天台仙城辖区内天南地北的散修、小家族修士拼凑起来的队伍。”
“人心本来就不齐，尚未经过整训磨合，便被匆匆推上前线。莫说与蛮裔硬撼，能在阵前不溃散，已算是万幸了。”
莫离默然，他当初率队从黄龙岛出发，参加开海战事时，便已看透了这一点。
散修之众，鱼龙混杂，无宗无族，无根无萍。
上了战场，既无同门可以依托，也无家族可以牵挂，能打的便打，打不过便跑，这本就是散修的生存之道。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在临行前，将穆瀚和那六百部伍托付给李泽渊，至少在制度相对健全的军团体系内，他们活下来的概率要高于独自闯荡。
可战争这东西，从来不讲道理。
“六百部伍，十不存一。”
李泽渊闭上眼，语气中满是黯然，“穆瀚，在阵脚失守之际，被一名蛮裔巫祝以咒术生生击杀。残存的部众，经此一役已是道心崩损，难以再战。”
“我后来便安排他们随后勤队伍原路归返天台仙城了，也托了仙城那边的人脉，对他们多有照拂。”
莫离沉默良久。
会客厅内唯余灵茶的清幽香气，与李泽渊周身那股压抑不住的血煞气息，交织成一种诡异的沉寂。
莫离终是缓缓开口：“非道友之罪。”兵危战凶，纵使金丹真人亦有陨落之时，何况炼气、筑基修士。昔日我从黄龙岛率众出征，便已做足了此番准备。”
李泽渊苦笑一声：“话虽如此，但终究是我未能守诺。”
莫离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看向李泽渊那张布满血纹的面孔，目光微凝：“李道友，你这一身修为……似乎并非寻常路数。”
李泽渊闻言，瞳孔深处的暗红幽光猛然一跳。
他沉默了数息，缓缓抬起右手，将袖口撩起。
只见那手臂之上，密密麻麻的血色纹路纵横交错，如同无数条细小的毒蛇在皮肤之下扭动。
而掌心正中央，一道深深的暗红掌纹如同被烙铁生生烫出，隐隐散发着邪异波动。
“这副尊容，也是拜那一战所赐。”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却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森然。
“那次阵脚失守，我亲自率队顶在最前线，与一名淬血境巅峰的蛮裔武士厮杀。那人的骨矛之上，淬了一道九幽截灵咒。”
“此咒乃是蛮裔巫祝以九幽之下的冥煞之气，混合三十六种绝域毒瘴熬炼而成，专破修士道基。一旦入体，便如附骨之疽，顺着经脉往紫府丹田侵蚀，将一身清灵法力一寸寸化去。”
“我那日与之血战三个时辰，虽最终将其斩杀，但那骨矛也在我胸口留下了一道贯穿伤。咒毒趁虚而入，三日之内便已侵入丹田气海，开始腐蚀我的紫府道基。”
“那时我只有两个选择。一是任其彻底侵蚀，三五日内化作一滩脓血，神魂俱灭。二是逆转经脉，散尽原本的清虚法力，转修魔功。”
“我选了后者。在边海要塞战功府库中，有一卷自某处古修洞府中获得的魔道功法，名为《血煞化魔录》。此法以自身精血为引，化清灵为血煞，引外界怨气、死气、血煞之气入体，塑造血煞阴魔躯。”
“当时战场上，遍地尸骸，冲霄怨气，无穷血煞。正是修炼此法的最佳炉鼎。”
“于是我自碎丹田中的清虚道基，将自身的法力属性彻底逆转。以战场上万千生灵的怨气为薪柴，以自身精血为炉鼎，在要塞地底的密室中闭关七七四十九日。”
“这四十九日，万魂噬心，百煞贯体，痛如凌迟。但终究，我将那九幽截灵咒的咒毒，连同自己的一身血气，一起炼化成了这血煞阴魔躯的根基。”
“命保住了。修为也因祸得福，借这无边煞气灌体，一举冲破了紫府初期的瓶颈，踏入了紫府中期。”
李泽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血纹的手掌，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
“但代价是，从此之后，每逢月圆之夜，体内的万魂怨念便会反噬。届时，我会失去所有理智，化作一头只知杀戮的魔物。只有提前以禁制锁住自己，熬过那一夜，方能恢复清明。”
“而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便是修炼《血煞化魔录》后留下的印记。血纹入骨，煞气外泄，再无法收敛。”
“纵使将来修为再进，这副面目，也永无恢复之日了。修至大成之后，仍能保持本性，可不复为人矣！”
莫离听罢，久久未语，他看着李泽渊那张被血纹爬满的面孔，心中浮现出的不是怜悯，而是敬意。
在那种绝境之下，能做出这般决断的人，无一不是心志坚毅之辈。
散尽修为根基从头再来，葬送仙道前程只为苟活，这需要的不是勇气，而是比勇气更沉重的东西，那是一种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的执念。
莫离缓缓开口，语气郑重：“此非魔道，此乃劫度。你以魔功度厄，以残躯续道，这份心性，比那些坐拥灵脉、平步青云之辈，强出不知凡几。”
李泽渊怔怔地看着莫离，瞳孔深处的暗红幽光微微晃动。
他本以为，莫离会嫌恶他这副魔道修士的模样。
毕竟，在清浮海域的修仙界中，魔道修士历来为人所不齿，被视为心性偏激、堕入邪途之辈。
然而莫离的眼神，却只有坦荡与尊重。
李泽渊的声音有些发涩，但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将情绪收敛后转而问道：“说起来，莫道友在这罗刹海域的两年，又经历了什么？”
“甲板上那三尊道兵，任意一尊都让我心悸不已。这份底蕴，莫说是散修，便是在三宗之内，也罕有人及。”
莫离端起已凉的茶盏，轻抿一口，淡淡道：“不过是见招拆招，遇山开山罢了。至于那三尊道兵，皆是我以神通点化。”
莫离没有细说，那些辗转于生死之间的搏杀，那些以寡敌众的血战，那些在尸山血海中点化道兵、吞噬魂血的经历，不是他不想说，而是说来话长，也无必要。
李泽渊也识趣地没有追问，转而说起此行来巫骨岛之前，边海要塞那边的近况。
“我传送至此之前，边海要塞周遭数百里的海域，已化作一片赤潮。”
“煞气弥天，怨气冲霄。战场上陨落的人族修士、蛮裔武士以及无数妖兽残骸，因为死前怨念太重，残魂无法散去，尽皆化作了一具具无意识的战鬼，游荡在那片海域之间。但有生灵靠近，便会群起而攻之。”
“不仅如此。据几位同袍所说，三灾之一的鬼雾，因这战场的惨况而再度显现。”
莫离眉心一凝：“鬼雾？”
“正是。”
李泽渊眼中闪过一抹忌惮，“那鬼雾自深海裂隙中涌出，朝着血煞海域的方向蔓延而来。所过之处，生灵尽数化作内里的鬼怪血食，连金丹真人都要退避三舍。”
“据闻，那鬼雾此刻已横亘在两域战场的那片海域之间，人族与蛮裔双方皆无法入内，不得不暂且罢兵，各自紧闭门户，等待此灾过后再起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