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蛟号甲板之上,夜风渐起,自西面洋面掠来的咸湿气息将莫离披散的长发吹得微微扬起。
他负手立于船舷之侧,目光追随着那道裹挟暗红血雾的身影,直至其彻底消隐于港口憧憧人影与昏黄灵灯交织的暮色深处,方才缓缓收回。
李泽渊临别前那句“活一日,便算一日”,犹在耳畔回响。
昔日天台仙城第六军主,虽称不上意气风发,却也自有一番清癯儒雅、沉稳有度的掌军气度。
如今劫后余生,却落得一副血纹入骨、煞气外泄的阴魔之躯,言谈之间那份心灰意懒,竟似已将生死看淡。
两载两域鏖战之惨烈,当真能将一名心志坚定的紫府修士磋磨至此?
莫离默然良久,终是摇了摇头,将这些无关思绪暂且按下。
战争从来不讲道理,他早已从黄龙岛那六百部伍十不存一的结局中看透了这一点。
正要转身折返船坊,他的脚步却倏然一顿。
潜蛟号船舷之下,港口石阶尽头,一道人影负手而立,正是宝厌真人藏玄。
也不知他在此处等了多久,面上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含笑不语,既不催促,亦不急躁,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海风中,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刚送走李泽渊的莫离。
莫离心头一凛,先前的沉沉思绪瞬息间被抛至九霄云外。
金丹真人悄然莅临,潜蛟号上至九渊点将台、下至幽海血藤警戒藤蔓,竟无一丝反应,这等实力,足以令莫离背脊生寒。
莫离不敢有半分怠慢,身形微动,下一刻已出现在石阶之下,躬身一礼,语气中满是诚恳的歉意与恭谨:
“不知真人何时到访,恕晚辈愚钝,未能察觉前辈行踪,还望真人恕罪。”
藏玄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如同邻家老翁闲话家常:“无妨。居此巫骨岛,暂无俗事缠身,自是大把闲暇。倒是你,莫小友三日以来,紫府宗门、家族的拜帖你不收,成名散修的谒见你不见。却唯独见了这位昔日故人、顶头上司李泽渊。却是为何?”
莫离闻言,直起身来,面上神色端正而坦然,不假思索地正色答道:
“回禀真人。昔日莫某尚在筑基之境时,曾有幸于李道友麾下共事。其为人处世,虽亦有私心,然于公事之上,全无愧色。”
“秉公待我,不偏不倚;遇战奋勇在前,未曾缩于阵后。此等人物,是为可深交之辈。故而纵使两载征伐、身心俱疲,莫某亦不敢不见。”
这番话说得心诚意恳,字字句句皆出自肺腑。
藏玄听罢,面容上那抹笑意渐敛,取而代之一副意味深长的神情,缓缓“哦”了一声,拖长的尾音在海风中微微上扬,似在细细品味莫离方才那番话的分寸。
“竟是如此说法。”
他微微颔首,话锋却陡然一转,那双向来深邃如渊的眼眸中骤然多了几分捉摸不定的精光,直直射向莫离,“却不知,莫小友如何看待我呢?”
这一问来得突兀,语气虽轻描淡写,可字里行间那份沉甸甸的分量,却如同一块万钧巨石骤然压下。
莫离心中猛然一紧,脑子里紧绷的弦瞬间拉到了极致。
这绝非寻常闲谈,更不是随口试探。
一尊金丹后期大修士,以这种看似漫不经心的口吻问出这句话,若答得虚浮了,是对其不住;若答得太实了,又难免被他窥破心思。
分寸拿捏,稍有不慎,便可能将这两年来好不容易维系的善缘毁于一旦。
莫离面上立时浮现出惶恐之色,再度躬身一礼,语速略快了几分,言辞间却愈发恭敬:
“不敢。真人贵为金丹大修,于开海战事前夕,不惜拨冗为晚辈一窥所修古法之秘,解我心头惑,平我道途忧。”
“又曾慷慨资助诸般灵物、船具,令晚辈终有今日之气象。此等厚德深恩,晚辈没齿不忘,铭记于心,断不敢有半分忘怀。”
莫离这番话并未刻意拔高藏玄的品行,而是紧扣事实,字字落在实处。
藏玄静静听完,却是不为所动地摇了摇头,面上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又浮了上来。
“莫要给我戴高帽。老夫昔日所为,非是恩德,却是对你有所图谋罢了。怎么样,可曾惧否?”
“有所图谋”四个字从一位金丹修士口中说出,其分量堪称千钧之重。
换做任何一名初入紫府的修士,此刻恐怕早已汗毛倒竖、脊背生寒,甚至开始盘算着如何脱身保命。
然而莫离的反应,却出乎藏玄的意料。
这年轻修士并未流露出半分惊惶或是戒备之色,反倒轻轻摇了摇头,唇边浮起一抹淡然笑意,语气坦荡而平和地说道:
“天下攘攘,皆为利来;天下熙熙,皆为利往。世人行事,莫不有求。若真人当真是无所求、无所图,晚辈才真的要心生不安了。”
他抬起眼眸,坦然地与藏玄对视,“然则,真人今日亲口言明此举,晚辈心中反倒有所心安。”
藏玄眉梢微挑,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浮现出一丝饶有兴味的光芒,语气中多了一分真正的好奇:“哦?心安?此是何故?”
莫离微微一笑,语气笃定而从容:“因有利可图者,必有其用。有用之身,方有存世之资。晚辈若是百无一用,纵有无上善缘,也不过是这天地间一介浮萍罢了。”
此话方落,船坊内外一片寂静。
唯有远处港口不时传来的修士来往的喧嚣声,以及海波拍打船舷的韵律,在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
藏玄怔怔地看了莫离数息,眼中光芒流转变幻,随即竟朗声大笑起来。
笑声之中满是见到稀世珍物般的激赏与畅快,与他那副老迈的面容全然不符:
“好!好一个‘有利可图者,必有其用’!如此年轻便修炼到紫府之境,又有这般洞明世事而不失坦荡的心性,你莫离确实证明了老夫当时那一缕灵光之不假!果然不简单!”
莫离不卑不亢地拱手一礼:“真人谬赞。”
藏玄敛去笑意,面色渐渐恢复至正色,眼眸之中隐隐有几分认真之色浮现。他缓缓踱步向前,踏上了潜蛟号的甲板。
方一踏上甲板,藏玄便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艘宝船,较之两载前老夫所见,已判若云泥。一阶之差,便是天地之别。你当真是下了大功夫。”
莫离侧身一引,恭声道:“真人请入内叙话。船坊之内尚有余茶,虽是微末灵茶,胜在清冽解乏,还请真人品鉴。”
藏玄也不推辞,袍袖轻拂,便已当先步入船坊会客厅。
落座之后,莫离亲手为藏玄斟上一盏灵茶。
茶汤澄碧如春水,在柔和的灵光映照下泛着淡雅的琥珀光泽,一股清幽而不浓郁的灵茶香气袅袅升腾,弥漫于厅内。
藏玄端起茶盏,先嗅其香,再品其味,半晌之后方才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莫离。
那双眸中的神色此刻已不再是方才那般说笑逗弄的随意,“既如此,老夫便不再与你拐弯抹角,实话与你说了吧。”
莫离凝神静听,藏玄的声音苍老平缓,却字字清晰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