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骨岛,周天星枢挪移大阵星门前。
这座耗费了清浮海域三大宗门无数灵材、于罗刹海域内折损千余名筑基修士布设百道分阵,方才构筑而成的跨域传送巨阵,此刻正缓缓运转着。
大阵通体由三百六十根高达十余丈的玄星石柱环布而成,每一根石柱之上皆密布着数以万计的细密阵纹,阵纹之间星辉流转,明灭不定。
石柱环抱的中央,是一方直径逾百丈的巨大星门。
星门之中,银白色的空间灵光如水波般层层叠叠地荡漾开来,每一次荡漾都带着令人心悸的空间道韵,将周遭的天地灵气搅动得翻涌不休。
星门两侧,百余名身着阵袍的修士各执法器,严阵以待,每隔半炷香便轮换一批,以自身法力维持着这座庞然大物的稳定运转。
此刻正值辰时末,海面上晨雾尚未散尽,稀薄的日光穿透云层,洒落在星门之上,与那银白色的空间灵光交织成一幅瑰丽肃穆的画卷。
潜蛟号静静停驻在星门正前方三百丈之外。
甲板之上,莫离负手立于船艏,一袭玄色道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长发以一根墨玉簪随意束起,几缕碎发拂过他那张清隽沉凝的面庞。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星门之上,紫府之中,神通【龙游归墟】在他心念催动下微微震颤着。
这道空间遁法神通是他突破筑基后,重修《九渊葬海蟠龙箓》时悟得的,在晋升紫府后便一直在潜心参悟。
此刻近距离观摩这座跨域传送大阵的运转,这贯穿两域的玄妙道韵,与他自身神通的法理隐隐共鸣,令他心中若有所悟。
在他身后,陆明、姜昆、姜夔、沈锐泽、韩梅、卢知逸等十三名筑基修士同样矗立静候。
陆明负剑而立,身形挺拔如松,周身剑意含而不发,较之两载前更多了几分内敛的锋锐。
一双剑眸此刻正凝视着前方的星门,眼底深处藏着压抑不住的期待与炽热。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今日跨过这道星门,回到边海要塞之后,等着他的将是太白剑典的紫府卷传承、一座独立的灵山道场,以及拜入金丹真人座下的无上机缘。
两载孤星海的尸山血海,无数次剑锋染血、险死还生,如今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刻。
姜昆、姜夔兄弟并肩而立,二人虽未言语,但周身法力隐隐共鸣呼应,气机交融之间,突破后的气息愈发沉凝稳固。
昨夜庆功宴上那一杯九酿金髓液,让兄弟二人同时冲破瓶颈,如今皆是筑基圆满之境,距离紫府也不过是一步之遥。
其余众人也皆是神色肃穆,眼中或有期待,或有感慨,或有恍惚。
两载之前,他们一十九名筑基修士随莫离一同踏入孤星海腹地。
如今活着站在这星门之前的,不过寥寥十三人。
那些没能回来的同门、故友,早已化作孤星海中一座座无名荒冢,尸骨无存。
就在众人各怀心绪之际,海面上忽有异象陡生。
天际尽头,两道遁光破空而至,降临至星门之前。
遁光敛去,露出陆知衍与聂千帆二人的身影。
两位金丹后期大修士联袂而至,那股无形的威压虽然被二人刻意收敛,却依旧让在场众人呼吸微滞。
“拜见灵幻真人,拜见玄霄真人!”
甲板之上,莫离率先躬身行礼,身后陆明等人紧随其后,齐齐俯首。
陆知衍微微抬手,温声道:“不必多礼。今日归返边海要塞,除却分发尔等战功赏赐之外,本座与玄霄真人亦是前去与覆海、苍崖、玲珑三位真人换防。时辰不早,这便启程。”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却有意无意地落在了莫离身上。
昨夜,老友藏玄夜半来访。
那家伙推门而入时满面红光,二话不说便将三滴内蕴生灭轮回之象的灵物送在他案前。
陆知衍当时只是扫了一眼,尚不以为意,但在藏玄口中得知此物之功效后,却是心神为之一震。
不老青脂,横增命数十二载,直接作用于修士命数本源,无抗性,无衰竭,服之即见效。
这等延寿至宝,便是清浮海域亦是未曾见闻,而藏玄竟一口气拿出了三滴。
作为统御一方仙城之主,在知晓此物之效后,第一时间便是联想到即将寿尽的聂千帆。
而待藏玄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阐明,陆知衍沉默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那个在庆功宴上侃侃而谈、说出“五百年太短,只争朝夕”这等骄狂之语的年轻人,背后竟然还藏着这一手。
心思缜密,隐忍不发,手握重宝而不露半分风声,待到时机成熟,方借藏玄之手与自己作保,以此灵物为筹码向聂千帆交易。
这份心计,这份胆魄,这份对人心贪欲的洞察,当真是令人不得不高看一眼。
陆知衍毫不犹豫地应下了老友的请托。
一来,他与藏玄相交数百年,这点忙不能不帮。二来,替聂千帆延寿一事,无论于人族大业而言,还是于他个人来说,都是一桩好事。
自从知晓蛮裔王庭祖地之中那条四阶灵脉的确切消息后,聂千帆便如同疯魔了一般。
此前星门大开之际,他率万千罗浮宗弟子抢做先锋,那副架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是在拿命去搏那一线元婴之机。
一个寿元将尽、随时可能因绝望而彻底疯狂的金丹后期剑修,没有人愿意正面面对。
即便是同为金丹后期的覆海、苍崖、玲珑三位真人,对此也是讳莫如深。
若是这三滴不老青脂真能为聂千帆横增三十六载寿元,加上其原有的数十年寿数,凑足百年之命,便有了从容布局的余地。
如此一来,不仅能维稳住这位罗浮宗的太上长老,更能让接下来的攻伐大计少一个最大的变数。
于公于私,这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至于聂千帆付出的那些代价,那都是他心甘情愿拿出来的,与自己何干?
不过,真正让陆知衍对莫离刮目相看的,倒不是这不老青脂本身,而是此子在整个交易过程中的那份自知之明。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想过亲自出面,而是将一切托付于藏玄,再由藏玄托付于自己。
这看似是胆小谨慎,实则是对自身实力与处境的清醒认知。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个道理说来简单,但真正能克制住贪功冒进之心、甘愿隐于幕后的年轻人,放眼整个清浮海域,又有几个?
陆知衍收回目光,心中暗叹一声。
藏玄那老家伙,这回当真是押对了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