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陆知衍并肩而立的聂千帆,此刻的心情同样不错。
那三滴不老青脂入腹之后,一股温润蓬勃的生机便在他体内轰然炸开。
那不是寻常延寿灵物那般以药力刺激气血强行续命,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命数本源的逆转。
自己原本那道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不定的寿元之火,被一股玄妙的生机注入,火焰骤然稳定下来,熊熊燃烧。
三十六载,凭空横添三十六载寿元。
算上他原本仅剩的七十载寿数,如今他尚有百年可活。
百年时光,对于一个刚刚晋升的金丹修士而言,算不得多少。
但对于一个寿元将尽、即将灯枯油尽的老怪来说,这百年光阴,便是天堑与通途的差别。
有了这百年缓冲,攻伐蛮裔之事便无需再像此前那般操之过急。
原本在他心中规划的是,十年平其大部,十年剿其残部,十年定鼎此域,而后剩余的时间尽数用于修建灵筑洞府,闭死关冲击元婴。
那三十年攻伐之期,对于麾下的罗浮宗弟子而言,无疑是一场惨烈至极的血肉磨盘。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等急功近利的打法,会让多少罗浮宗弟子埋骨异域。但他别无选择。
如今有了百年之命,一切皆可缓而行之。
三十年可拉长为五十年,甚至六十年。
如此一来,不仅能大幅减少门人弟子的伤亡,更能让自己在攻伐之中保存更多的实力与底蕴,为日后冲击元婴做更充分的准备。
聂千帆身为罗浮宗太上长老,自幼年起便在宗门内长成。
炼气、筑基、紫府,再到金丹,一步步皆是宗门师长栽培,同门师兄弟相互扶持。
尽管那些师长故人早已一一坐化、陨落,但那份对宗门的香火之情,终究是割舍不断的。
此前那般不惜血本地挥斥宗门弟子,用如泥沙,宗内早已有了一些不满的声音。只是碍于他的威势与寿元将尽的特殊处境,无人敢当面提出罢了。
如今好了。
聂千帆心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双凌厉如剑的眸子深处,难得地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柔和。
片刻之后,陆知衍环顾四周,见时辰已至,便不再耽搁,朗声道:“起阵,入星门。”
“遵真人法旨!”
星门两侧的阵修齐齐应诺,手中法诀急催,那三百六十根玄星石柱之上的阵纹骤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星辉。
星门中央的空间灵光剧烈翻涌,一道深邃如渊的银色甬道缓缓凝聚成形。
“跟上。”
陆知衍大袖一拂,踏入星门之中,聂千帆与其并立,身形如剑,一步迈入。
莫离心念微动,潜蛟号船身一震,玄黑色的船首缓缓驶入那道银色甬道之中。
天旋地转。
跨入星门的瞬间,一股无形的空间之力便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艘潜蛟号连同船上的所有修士尽数包裹。
周遭的景象在一瞬间变得光怪陆离。
银白色的空间乱流如同破碎的镜面般在船身四周飞速掠过,每一片“镜面”之中都倒映着截然不同的景象。
有的是无边无际的深海,有的是高耸入云的灵山,有的是尸横遍野的战场,有的则是静谧祥和的桃源。
莫离双目微阖,紫府中【龙游归墟】神通捕捉着周围空间乱流中的每一丝道韵。
心神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那种穿梭虚空、横跨两域的玄妙感受,与他的神通法理隐隐共振。
跨域传送,说到底是借助阵法之力强行撕裂空间节点,在两域之间开辟出一条临时通道。
而他的【龙游归墟】,则是以本命宝船为引,作为锚点,借助空遁之法,达成空遁穿行之效。
二者虽层次相差悬殊,但本质上的空间道韵却是一脉相通。
这番感悟,于他日后修行这道神通,大有益处。
潜蛟号前方,陆知衍与聂千帆二人负手立于虚空乱流之中,身形纹丝不动。
那足以将二阶宝船碾压成齑粉的空间挤压之力,落在二人身上,却如同清风拂面,连一丝衣袂都未能掀起。
金丹后期大修士的恐怖,由此可见一斑。
反观甲板之上的陆明等人,情况便不那么好看了。
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跨域传送,但那无处不在的空间扭曲之力,依旧让众人面色发白,身形微晃。
无有天光,无有日月。
在这道传送甬道之中,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众人只觉眼前景象飞速变幻,却又无从感知究竟过了多久。或许是数息,或许是数个时辰,那种混沌迷离的感觉,让人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恍惚与不安。
就在众人心神渐趋迷离之际,眼前骤然一亮。
一道炽白的灵光如同利剑般刺破混沌,紧接着,一股排挤之力自四面八方传来,将整艘潜蛟号猛地向外一推。
众人下意识地闭上双眼,再度睁开时,眼前的景象已然截然不同。
一座高达数百丈的巍峨城墙,如同一条匍匐于大地之上的黑色巨龙,横亘在视线尽头。
城墙通体由玄黑巨石垒砌而成,石缝之间浇灌着散发着暗沉光泽的禁制灵液。
墙体之上,密密麻麻地铭刻着无数阵纹与符箓,那些阵纹闪烁着暗红色的灵光,犹如一道道凝固的血痕,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煞气。
城墙之上,每隔百丈便矗立着一座巨型弩炮塔,炮口粗如缸瓮,黑幽幽地指向远方海域。
炮塔四周,一队队全副武装的人族修士严阵以待,周身法力流转,杀气腾腾。
而城墙之外,方圆数十里的海面之上,依稀可见无数破碎的宝船残骸、折断的飞剑碎片,以及尚未彻底沉没的浮尸。
那些浮尸有的身着蛮裔皮甲,有的则是人族修士的装束,在海浪的冲刷下随波逐流,散发着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与尸腐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