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海要塞的港口，在那一阵短暂的喧嚣过后，很快便重归于沉寂。
潜蛟号静静停泊在港口东南角的一方僻静泊位之上，舰身通体覆满暗金鳞甲，在阴沉天光映照下泛着冷冽如霜的金属光泽。
舰艏两根分水蛟角斜指天际，角尖金芒吞吐不定，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低沉的风雷嗡鸣，仿佛一头蛰伏的墨鳞蛟龙，正阖目假寐。
自那日陆知衍一道神念横空镇慑之后，港口中那些原本围观的修士便如潮水般退去。
纵有那不死心的，也不过是在远处遥遥望上一眼，便匆匆离去。
毕竟此地乃是边关要地，蛮裔大军与那三灾鬼雾随时可能席卷而来，谁也不知道明日是生是死。
在这种朝不保夕的境地下，没有多少人会将心思长久地放在一艘有金丹后期真人庇佑的灵舰之上。
至多，也就是在要塞中的茶余饭后，多了一桩谈资罢了。
莫离对于这等局面，自然是乐见其成。
少了外界的窥视与觊觎，他便能安心居于潜蛟号之中，潜心修行，将孤星海两载厮杀所积攒的诸般机缘，一一消化殆尽。
此时的他，早已不复当初那个在罗刹海域腹地举目皆敌、步步杀机的孤舟之主。
边海要塞虽肃杀如铁，却终究是人族的地盘。
上有金丹后期大修士坐镇，下有数十万修士大军层层布防，纵是那些修行魔道、行事狠戾之辈，也不敢在这等地方随意行那杀人夺宝的勾当。
有了规矩，便有了交易的基础。
莫离盘膝坐于船坊之中，神念沉入芥子洞天，将内里的家当逐一清点。
这一清点，倒也让他有些头疼起来。
此前在孤星海征伐两载，他率潜蛟号与麾下道兵横扫数十个蛮裔部族，缴获的灵物资材堆积如山。
其中那些三阶以上的珍品，或是与船具属性契合的灵材，都被他挑拣出来，留待潜蛟号晋升之用。
但余下的那些一阶二阶的低阶灵物，数量之庞大，着实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
二阶下品灵矿，堆积了整整三座小山也似；二阶灵药，装了百余只封灵玉匣。
至于一阶灵材灵草，更是多到连莫离自己都懒得去数，只随意堆放在洞天一角，任由息壤原的土行灵气温养着。
这些灵物，于潜蛟号的晋升已无甚助力。
若是将其尽数炼化，用来恢复洞天在晋升时消耗的天地灵机，至多也只能消化半数。
剩下的那些，便如同鸡肋一般——食之无味，弃之又可惜。
好在，如今他人已在边海要塞之中。
这些灵物于他无用，却未必对要塞中那数十万修士无用。
莫离心中早已盘算清楚。他此刻最缺的不是灵物，而是精血魂魄。
血海魔狱帆中的归墟血海，在巫骨岛庆功宴前强行吞纳了百万冥魂残魄，至今仍有大半未能炼化。
究其根源，便是血海缺乏足够的血魂之力作为引子，只能以帆中魔军之势强行镇压那些冥魂，无法将其快速转化为阴兵魔头。
若能将这批冥魂尽数炼化，血海魔狱帆的底蕴必将暴涨，届时万魔军势的规模与战力，都将迎来一次质的飞跃。
而边海要塞，恰恰是获取精血魂魄的最佳之地。
此地与蛮裔鏖战两载有余，斩杀的蛮裔与妖兽何止百万？那些修行魔道功法的修士，又岂会放过这等天赐良机？
战场上那些蛮裔与妖兽的遗骸，他们或许不敢动——那是要统一收殓、核对战功的。
但那些战死妖兽逸散的精血残魂，那些还没来得及消散的战场煞气，那些暗中截留下来的蛮裔俘虏，对于魔修而言，可都是精进修为的上好资粮。
他莫离不相信，要塞中那些修行魔道功法的修士，手里会没有囤积这些东西。
而且从此前同李泽渊的会谈中，不难发现，过去在面对蛮裔狂攻猛打的局面下，人族从高层到底层修士都已然放开了关于魔道功法、法器的束缚。
在真正的生死关头，一些门户观念之见，都要为其让步，这也是莫离动起这个念头的原因所在。
想通了这一节，莫离的心思便活络起来。
但问题是，如何把这批灵物换成自己所需的精血魂魄？
边海要塞之中，并非没有专供修士交易的坊市，甚至还有战功府库下设的兑换处，专门负责以灵物兑换战功、或者以战功兑换灵物。
但战功府库收的是战功，兑的是法宝丹药、功法秘籍，却断然不肯公然收售精血魂魄这类阴邪之物。
至于私下交易，倒也不是不行。
可莫离如今虽已是紫府上修，在边海要塞中也算有几分脸面，但他于这要塞中的三教九流、地头蛇势力，着实谈不上熟悉。
这等琐碎俗务，若是自己亲自去跑，未免太跌份了，也着实耽误修行。
可想找个人替他办，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陆明、姜昆、姜夔兄弟，许倩、张青，乃至沈锐泽、卢知逸、梁云庵那一干老部下，但凡他莫离叫得上名字的、信得过的，如今都已各有去处。
要么回了宗门闭关冲击紫府，要么被天台仙城收入麾下，转修功法以备突破，谁也脱不开身。
一时之间，莫离竟有些陷入无人可用的窘境。
他沉吟良久，忽而哑然失笑。
“我倒是忘了，如今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在黄龙岛上仰人鼻息的小小散修了。”
莫离低声自语，眸光微敛，紫府之中那卷玄黑玉册虚影，【渊鳞化龙升仙阶】微微震颤，散发出幽幽灵光。
他以指叩击着膝前的案几，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自己如今贵为紫府上修，放在边海要塞数十万修士之中，也算是一方人物了。
纵是那些金丹真人，见了他也要客客气气地称一声“小友”。
这等身份，收几个部曲幕僚，还不是轻而易举？
更何况，他手里握着一门足以令寻常炼气修士为之疯狂的秘法——血魂法印。
此印乃是他从【渊鳞化龙升仙阶】神通之中衍化而出，以自身一缕本命精血为引，辅以神通道韵祭炼而成。
炼气修士若能得此印入体，便可借助印中蕴含的神通道韵与血气，强行冲开筑基瓶颈，并从中获取一道契合自身的神通法种。
虽然这般成就的筑基，要受制于莫离之手，且日后想要再进一步也要经由莫离许可方行，但对于那些困在炼气圆满数十年、眼看寿元将尽却始终不得突破的低阶散修而言，这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机缘了。
大争之世，人命如草。
炼气修士不过是随波逐流的蝼蚁，生死皆不由己。
筑基修士虽有了些许自主之权，但在这两域大战的绞肉机中，也随时可能被碾成齑粉。
唯有到了紫府，才算真正脱离了随时可能身死的绝境，有了站在棋盘边缘、旁听棋手落子的资格。
至于金丹真人，那才是此番两域大战真正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