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海要塞,腹地星门。
此地乃是整个要塞最为核心之所在,八角形的白玉祭坛巍峨如山,高耸入云,其上镌刻着无数繁复玄奥的空间阵纹。
时值此刻,阵纹之上灵光璀璨,犹如万千星辰流转,磅礴至极的空间之力自星门喷薄而出,于半空中交织纠缠,硬生生撕裂出一方巨大的虚空裂隙。
那裂隙深处,星辉斑斓,深邃莫测,通往不知多少万里之外的异族海域。
莫离一袭紫府法袍,身姿挺拔如松,大袖飘飘,只身一人来此,为给即将卸任离去的陆知衍送行。
这一年间,陆知衍看在挚友藏玄真人的情分上,对他多有拂照。
无论是初入要塞时的诸多行方便,还是前些时日血海魔狱帆晋升三阶极品时,陆知衍以金丹后期大修士之威,强行镇压了要塞中那数十道暴怒的紫府神念,替他化解了一场几乎要掀翻半个要塞的巨大风波。
这份恩情,莫离可谓是铭记于心,不敢有丝毫忘却。
修仙界弱肉强食,尔虞我诈,能逢此等愿意悉心护道的长辈,实乃邀天之幸。
故而,今日知晓陆知衍镇守任期已满,卸任在即,莫离暂缓了在潜蛟号上的修行,抽出时间,亲身前来这星门之前,为其送行。
陆知衍一见到莫离之时,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惊诧。
莫离座下那艘灵舰之上的魔道船具,方才经历晋升,一跃踏入三阶极品之列。
那等堪称金丹之下万法难伤的重宝,若是换作旁人,此刻怕是早就如获至宝,熟悉其用法、体悟其威能了,哪里舍得浪费哪怕半点光阴?
反观这莫离,非但没有表现出丝毫被重宝冲昏头脑的痴迷与留恋,反而能将那等足以令紫府修士疯狂的心思强行按捺而下,气定神闲地抽出时间来此地为自己送行。
“此子心性之坚韧沉稳,对欲望之克制,着实远超常人。知恩图报,且懂进退分寸,难怪藏玄老鬼对他这般看重。”陆知衍心中暗自赞叹,对莫离的评价无形中又拔高了数筹。
周遭,亦有不少陆知衍麾下的附庸之辈,见莫离此等新晋的紫府红人竟也来此,纷纷投来复杂的目光,有艳羡,有嫉妒,亦有暗中盘算的。
但在这星门重地,在陆知衍当面,无人敢造次出声。
莫离双手交叠,深深一揖及地,声如洪钟,透着十足的诚恳:“晚辈莫离,承蒙真人一年来悉心照拂,多次护道之恩,无以为报。今日真人卸任归去,晚辈特来相送,愿真人仙道昌隆,大道早成!”
陆知衍看着身前长揖不起的莫离,面上亦是浮现出一抹笑意。
他并未说出什么客套的虚言,到了他这等境界,一切繁文缛节皆是虚妄,只是微微颔首,看了莫离一眼:“好生修行,莫要堕了你那般惊人的底蕴。”
只留下一句神念传音在莫离识海中回荡,陆知衍大袖猛然一挥,化作一抹流光,跨入星门之中。
须臾之间,陆知衍的身影便已彻底消失在了星门之内,莫离直起身子,望着那已然空空荡荡的星门,久久未语。
与此同时,在距离星门十数里之外,边海要塞那高耸入云的观星台上。
新任镇守,覆海真人谢无念,正负手独立于高台边缘,静静凝视着星门的方向,看着陆知衍离去之景。
“陆兄,此番交托之重任,谢某定不辱命。”谢无念在心中默念。
陆知衍离去的身影虽消,但其临行前交接时所嘱托的言语,仍在谢无念的心神中回荡。
“一位金丹真人带领三艘灵舰尚不得轻易入内,其凶险可见一斑。与我同阶的陆知衍都觉心神不安,鬼雾深处究竟有什么存在?”
心念至此,谢无念的目光缓缓从星门方向移开,径直投向了极远处的两域交界之地。
在那里,天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利刃一分为二。
视线尽头,一片漆黑如墨的鬼雾,将投入其中的阳光都尽数吞噬,横亘于两域交接之地。
即便谢无念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以其金丹境的强横神念和敏锐灵觉,亦能清晰感知到那鬼雾深处所潜藏的刺骨凶机与滔天恶念。
“鬼雾规模范围虽未有明显扩张,但这等阴气的浓郁程度,简直闻所未闻。”
“陆兄所言非虚,若不能尽早探明其虚实,将其彻底处理,此地迟早会沦为我人族心腹大患!”
他乃是杀伐果断之辈,既已洞悉凶险,便绝不会坐视不理,心中已然开始盘算起调兵遣将、兵发鬼雾的肃清计划。
然而,人族高层尚未动作,那片被两族修士皆视为绝地的鬼雾之中,却已是暗潮汹涌,率先掀起了惊天波澜。
与此同时,天堑鬼哭礁边缘,正有四道身影在重重灾劫中逆行而上,直插鬼雾深处。
为首三人,皆是身形魁梧如小山、浑身气血如渊似海的蛮裔大汉。
他们赤裸着上身,虬结的肌肉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色图腾,每一步踏出,都能在虚空中踩出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
这三人,赫然皆是堪比人族金丹的真血境蛮裔强者!
而在这三位真血境强者的拱卫正中,则是一名身披灰白骨甲、手持一根顶端镶嵌着惨白骷髅头法杖的老者。
老者面容枯槁,双眼深陷,瞳孔中闪烁着幽绿色的鬼火,正是蛮裔啖鬼部的海魂巫祝赤孤罗。
这啖鬼部,在浩瀚的罗刹海域万千蛮裔部族之中,可谓是独树一帜,异类中的异类。
寻常蛮裔部族,多是崇尚妖兽之属,以妖魂为图腾战灵,融炼于身;但这啖鬼部,却另辟蹊径,修行那诡异莫测的巫鬼一道。
他们身上所浮现的图腾战灵,并非任何凶兽妖魄,而是与之同宗同源、历代战死坐化的先祖冥魂!
“呜呜呜……”
四人刚刚深入鬼雾数十里,周遭那浓郁得化不开的黑雾便剧烈翻滚起来。
伴随着令人神魂战栗的鬼泣之音,成千上万的阴鬼如黑色的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咆哮着扑杀而来。
这些阴鬼形态各异,有的缺手断脚,有的怨气冲天,皆是被这鬼雾同化的恶灵,对任何生者的血肉都充满渴望。
面对这等铺天盖地的阴鬼狂潮,护持在赤孤罗周围的三名真血蛮裔一声怒吼之下,其背后的血色图腾瞬间光芒大放。
紧接着,一尊足有三丈之高,青面獠牙之相的先祖冥魂,自他脊背处挣脱而出,张开血盆大口,迎着那阴鬼狂潮便是一记狂吸!
这足以令寻常紫府修士头皮发麻、法力滞涩的森冷阴气,落在这先祖冥魂身上,非但没有削减其分毫战力,反而如鱼得水,使得那先祖冥魂凶焰滔天。
只见那真血蛮裔宛如虎入羊群,粗壮的双臂猛地探出,一把攥住两只筑基级别的凶煞阴鬼。
那阴鬼拼命挣扎撕咬,却连他体表的血气防御都破不开,双手发力,“撕啦”一声,将那两只阴鬼生生撕裂成两半。
逸散的精纯阴气与神魂碎片还未飘远,便被他背后的先祖冥魂一口吞入腹中,犹如嚼糖豆般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畅快!畅快!此地简直是我啖鬼部的无上圣地!”另一名蛮裔真血大笑连连,双拳如雷霆般轰出,每一击都将数十只阴鬼击溃,再被自身战灵吞噬。
这三人在这阴鬼狂潮中简直如鱼得水,擒杀吞吃前来袭击阻拦的阴鬼,犹若探囊取物般轻松写意。
寻常修士避之不及的灾劫,却成了他们大补的饕餮盛宴。
若无四阶鬼王级别的存在亲自出手镇压,恐怕这区区外围的阴鬼,根本难以阻拦此行蛮裔的挺进步伐。
在这激烈的绞杀中心,海魂巫祝赤孤罗神色肃穆,不为周遭所动,手中骷髅法杖不断顿击,口中诵念着晦涩难懂的秘咒。
随着咒言的响起,他骨甲上那一枚枚扭曲的图腾纹饰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道道幽绿色的流光,源源不断地注入那三名真血蛮裔的体内,为他们及背后的先祖冥魂加持着力量。
有了巫祝的秘法加持,三人的战力更是暴涨,硬生生在这无尽的鬼潮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一路杀穿而行,推进数百里,四人终于来到了这片鬼雾的核心地带。
然而,就在他们堪堪抵近核心之时,其一路势如破竹的冲杀之势,终是被强行阻断。
七股夹杂死气怨毒的恐怖威压,自黑雾深处轰然降临,拦在他们面前的,赫然是七尊庞大如峰的四阶鬼王!
这七尊鬼王形态各异:有的一袭残破红衣,长发遮面,周身环绕着腥风血雨;有的半身白骨,肋生双翼,手中提着一把滴血的幽冥镰刀;还有的完全是一团扭曲的黑影,无数张痛苦哀嚎的鬼脸在其中沉浮。
它们身处这鬼雾之中,占据着无可匹敌的地利优势,每一个存在都不逊色于甚至超过了眼前啖鬼部的真血境蛮裔。
但诡异的是,明明赤孤罗等四人的行径已然如此张狂,一路杀戮了无数阴鬼,这七尊脾性暴戾的四阶鬼王现身之后,非但没有立刻下杀手将他们撕成碎片,反而静静地悬立于半空,身上散发出的杀意含而不发,似乎在暗中忌惮着什么。
达到四阶鬼王之境,灵智早已大开,非是那些只知遵循杀戮本能的低阶阴鬼所能比拟,懂得权衡,更懂得敬畏。
面对七大鬼王的恐怖压迫,那三名真血蛮裔不得不停止了杀戮,聚拢在赤孤罗身边。
赤孤罗深吸了一口气,终是停下了口中诵咒声,缓缓抬起头,迎着那七尊鬼王森冷的目光,毫不退让。
“回去。此地非尔等生者可踏足。”为首那尊提着幽冥镰刀的白骨鬼王,下颌骨开合,发出一道宛若金属摩擦般刺耳的声波,在赤孤罗等人识海中炸响。
赤孤罗面上不见惧色,手指紧紧握着骷髅法杖,用生硬冰冷的语调高声回敬道:“啖鬼部赤孤罗,欲见诸位背后那位存在!还请行个方便!”
说出此言的同时,赤孤罗将手探入怀中,郑重其事地取出一枚漆黑如墨的玉石。
此玉名为【墨墟鬼玉】,玉面之上,雕琢着一幅栩栩如生的蛮裔一族古老鬼神图腾。在这枚墨玉显现的一刹那,异变陡生!
周遭那原本如同死水般沉寂的阴森鬼气,就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狂鲨,猛地沸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