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魔军自血海魔狱帆中席卷而出,同那鬼雾中涌来的万千阴鬼绞杀成一团之际,身为魔军之主的莫离,亦未曾袖手旁观。
他身形一晃,【龙游归墟】神通已然发动,从舰艏甲板现身于潜蛟号船坊内盘膝而坐,双目微阖,神念却涌入天衍星轨命盘之中。
命盘之上星图浩瀚,万千星子明灭交替,牵引九天星力为引,烛照八方。
纵有那森罗鬼雾层层阻隔,命盘“天命显化”之能大受掣肘,星力光华难以如平日那般纤毫毕现,但潜蛟号周遭百里方圆内的战场态势,仍旧化作灵光舆图,映照于莫离心神之间。
舆图之上,哪一处阴鬼最为稠密,哪一道鬼潮即将冲破防线,哪一片魔军阵列出现了缺口,皆是历历在目,一目了然。
便如弈棋国手俯瞰棋枰,每一枚棋子的进退攻守,皆在心念之间。
莫离目光扫过舆图,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
东南隅,七艘灵舟被阴鬼潮冲乱阵势,陷在其中,被迫结阵自守,护阵灵光已暗淡至薄薄一层,阵中修士面色惨白,显是法力将竭。
西北角,一道由血煞战鬼组成的锋线被数头紫府鬼将率众冲开一道豁口,数十名阴兵已被撕成碎片,血煞鬼卫正拼死堵上缺口。
正北方,一艘宝船十艘灵舟以铁索勾连,勉强稳住阵脚,但宝船上的攻击船具已有半数哑火,显然灵石储备已近枯竭。
“磐岳。”莫离神念一动,谕令已传至舰舷之上。
磐岳此刻正率千名黑鳞卫巡弋于玄黄万化罩边缘,闻得主上传音,当即瓮声应道:“末将在!”
“率五百道兵,前出东南隅。那七艘灵舟撑不过一炷香了。”
“遵令!”磐岳轰然起身,大手一挥,身后五百黑鳞道兵齐齐腾空而起。
这些道兵身披玄冥蛟鳞甲,甲面之上暗金鳞片层层叠叠,边缘锋利如刀,背上鲲鹏风灵纹骤然亮起,引动九天罡风加持,五百道身影如离弦之箭般破开鬼雾,朝东南方疾驰而去。
不过二十余息,五百道兵已杀至那七艘灵舟外围。
磐岳一马当先,手中战刀悍然斩落,刀光如匹练般横贯长空,一刀之下,围困灵舟的数十头筑基期阴鬼连惨嚎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刀罡斩成两截,魂躯崩散。
与此同时,对于那些触不可及的远险之处,潜蛟号上诸般船具,亦在莫离心念驱使之下齐齐发威。
西南方十里外,一处由十余艘灵舟宝船以铁索链接而成的连环阵势,此刻已是岌岌可危。
护阵灵光在万千阴鬼前仆后继的冲击下剧烈颤抖,光幕之上阵纹流转的速度已跟不上消耗,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自光幕边缘向中心蔓延。
阵中修士已拼尽全力,法宝、灵器、符箓、术法,凡是能打出去的手段尽数倾泻而出,灵光爆裂之声不绝于耳,却仍是杯水车薪,难挡阴鬼如潮如浪般的汹涌攻势。
一名筑基后期的阵法师盘膝坐于阵眼正中,七窍已渗出殷红血迹,显是神魂之力透支到了极限。
眼看这道连环阵势便要被鬼潮淹没、阵破人亡之际!
潜蛟号上,十一尊大日熔金神光砲,骤起发难!
砲腔深处,那道由大日熔金焱凝就的金乌虚影霍然展翅,仰天发出一声清越长鸣!
百丈之内的阴煞鬼气在这一声乌啼之下如沸汤泼雪般嗤嗤蒸腾,灼烧殆尽。
紧接着,十一道大日熔金灭魂神光自砲口激射而出,那神光仅手臂粗细,却炽白到近乎透明。
光柱之中,大日熔金焱为核心、太阳真炎为骨、地心熔火为脉、紫霄神雷为锋,四力合一,化作琉璃般的贯空光柱,所过之处虚空生焰、阴煞蒸腾!
光柱扫过鬼潮最密集之处,筑基期鬼卫沾之即焚,连一声哀嚎都发不出来便化作飞烟散去。
便是那些身高三丈有余的紫府鬼将,正面被这神光命中,亦是魂体崩碎,面甲下幽绿的魂火明灭数下便彻底熄灭,巍峨鬼躯轰然崩塌,化作漫天魂屑。
十一砲齐射,一击之下,那舟船连环阵势前方的鬼潮便被硬生生清出一片空白地带。
尚未等阵中修士从那劫后余生的狂喜中回过神来,第二波攻势已紧随而至,千百道青虹自潜蛟号上裂云追魂弩的弩臂间贯空而出!
在这般拥堵逼仄的战场之上,根本无需刻意瞄准,每一道青虹皆是以摧枯拉朽之势杀穿十余道阴鬼魂躯后,方才耗尽其力,缓缓消散于弥漫的鬼雾之中。
弩矢破空之声尖啸刺耳,连绵不绝,听得人牙根发酸,落在阵中修士耳中,却无异于天籁之音。
大日熔金神光砲与裂云追魂弩两轮齐射的凶威之下,原本即将被攻破的灵舟宝船阵势,竟是硬生生被从鬼门关上拽了回来。
阵中欢呼雀跃之声骤然而起,那七窍渗血的阵法师更是浑身一软,险些瘫倒在地,被身旁同门一把扶住。
阵中唯一一名紫府修士,此刻长出一口浊气,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厉声喝道:“慌什么!速速修复阵纹,更换灵石!余者听令,所有攻击船具朝西北方向开火,为那艘灵舰清出汇合航道!”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鬼雾,落在远处那艘暗金舰身的灵舰之上,眼底闪过一抹深深的敬畏。
方才那两轮齐射的威能,他看得分明,十一砲齐发便能瞬杀紫府鬼将,这等威能的船具实非寻常三阶灵舰所能有。
更何况,那舰身周遭还有十万魔军拱卫,滔天魔威便是隔着十余里地,也压得他心神隐隐震颤。
“传令下去,”他压低声音,对身旁副手道:“待阵纹修复,立刻朝那艘灵舰靠拢。越快越好。”
像这般情景,在潜蛟号方圆数十里范围内屡现不止。
一处即将被鬼潮淹没的孤舟阵势,一轮大日熔金灭魂神光扫过,险情立解。
一支被数头紫府鬼将咬住不放的败退编队,百道青虹追魂矢贯空而至,将那紫府鬼将逼退,为败军争得喘息之机。
一片被阴鬼筑起骨墙封死退路的残兵,磐岳、撼岳等黑鳞将率道兵从天而降,一击之下,骨墙崩塌,残兵得以突围而出。
一时之间,周遭战场形势,竟隐隐开始为莫离所掌控。
那些被解救的人族修士,在缓过最初的惊恐之后,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同一个选择,朝潜蛟号靠拢。
灵舟宝船纷纷调转船头,拖着残缺不全的阵势,如同在狂风巨浪中寻到灯塔的孤帆,朝着那艘暗金舰影拼命靠拢。
十里范围内的友军舰船云集景从,尽数汇聚于潜蛟号周边,借其锋芒之势,同那万千阴鬼继续鏖战。
这一聚不要紧,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牵动了方圆百里的整片战局。
别个灵舟宝船上的修士又不是瞎子,远远望见那艘暗金灵舰砲火如神、魔军如狱,连紫府鬼将都扛不住它一轮齐射,别的三阶灵舰更是被它那十万魔军的气象压得黯然失色。
趋利避害,人之本能,既有人见识过潜蛟号之锐,自当愿意聚集在其周边,受其庇佑。
于是乎,一支支原本被阴鬼潮冲散阵势、各自为战的灵舟宝船,如同百川归海般开始朝潜蛟号所在之处汇聚。
环环牵引之下,整片战场的战线开始大幅内缩,原本向外扩散的防御圈渐渐收拢,以潜蛟号为中心重新凝聚。
战场上其余十艘三阶灵舰,原本各自统御一方编队、互为犄角之势,此刻眼见麾下灵舟宝船纷纷脱队而去,投向那艘新晋三阶灵舰的羽翼之下,舰上众修的脸色皆是精彩万分。
有惊疑不定者,有暗生恼怒者,亦有若有所思者。
然而形势比人强,孤军深陷重重鬼潮之中乃是兵家大忌,纵是心中再如何不甘,这些三阶灵舰也不得不被迫调转方向,同那些灵舟宝船一般,朝潜蛟号所在之处靠拢过来,围绕着这艘原本并不起眼的暗金灵舰,重新展开激战阵列。
便在此时,莫离在【玄音同心御万法】神通加持之下,传下了第二道谕令。
“无相,让外围那些灵舟宝船上的修士,好好看看本座座下魔军之威。”
无相心魔那张狰狞面孔上,咧开一个残忍而亢奋的笑容。
八臂齐震,九幽鳞甲在太阴魔气的灌注下嗡鸣作响,它仰天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主上有令——擂鼓!展阵!让这群土鸡瓦狗见识见识,什么才叫真正的魔军!”
话音未落,四面巨大的战鼓自万鬼朝宗阵中骤然浮现!
那战鼓以白骨为框架,每一根骨骼皆来自三阶大妖的脊梁,骨面之上密密麻麻铭刻着血煞魔纹。
鼓面则是以蛮裔之皮蒙就,那皮取自被血海魔狱帆吞噬的几位淬血境蛮裔,经归墟血海淬炼,薄如蝉翼却坚韧无比。
四面战鼓悬浮于万鬼朝宗阵东南西北四方,鼓身之上的血煞魔纹骤然大亮,翻涌的血光将半边天穹映得猩红一片!
四面战鼓之后,各有一名身高两丈的血煞战鬼,手持以妖骨打磨而成的巨大鼓槌,鼓槌之上同样缠绕着浓郁的血煞之气。
四名战鬼齐齐抡臂,鼓槌携千钧之力狠狠砸落!
“咚!”
一声沉闷如雷的轰鸣,在万鬼朝宗阵中央炸开。
那鼓声沉重浑厚,声震四野,音波肉眼可见地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所过之处连那浓稠如墨的鬼雾都为之震颤,泛起层层涟漪。
那些冲在最前方的鬼雾阴鬼被这鼓声一震,前冲之势竟是不由自主地凝滞了半息,幽绿的魂火明灭不定,显是魂体被这鼓声震荡得不轻。
九万阴兵闻得鼓声,阵型骤然大变!
原本以攻杀为主的万鬼朝宗阵,外缘如同潮水般急速扩张。
九万阴兵分作九股,每股万人,每股又分作十队,每队千人,阵列森严,如同一张铺天盖地的巨大鬼网,将方圆十里内的鬼雾阴鬼尽数笼罩其中。
它们不再一一斩杀,而是以阵列驱赶围困,将那些狂暴的阴鬼如同羊群般赶往一处,堵在万鬼朝宗阵中央那片特意留出的空地之中。
与此同时,一万血煞战鬼结成“血煞冲霄阵”。
一万柄血棘冥矛齐齐高举,矛尖朝天,每一柄矛尖之上皆凝聚着一团暗红色的血煞之光。
一万道血煞光柱自矛尖激射而出,在阵势中央上空百丈处汇聚交织,渐渐凝聚成一柄长达百丈的巨型血矛虚影!
那血矛通体暗红,矛身之上无数扭曲的哀嚎面孔若隐若现,矛尖锋刃处血光吞吐不定,煞气逼人,仅仅是虚悬于空,散发出的凶煞之意便已让十里之外的修士汗毛倒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