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雾深处，覆海真人谢无念负手立于怒涛之上。
他身前千丈处，三道狰狞鬼影呈品字形将其合围，每一尊皆是四阶鬼王之身。
一尊身高十丈、通体覆盖青黑鳞甲，口中獠牙倒悬如戟；一尊形如枯骨、周身缠绕着无数哀嚎的冤魂，双手各执一柄以白骨打磨而成的镰刃；
最后一尊则隐在翻涌的鬼雾之中，只偶尔露出一双幽绿如深渊的竖瞳，窥伺着出手的间隙。
三尊鬼王合力围攻，鬼气滔天，换作寻常金丹真人，早已难以力敌、显露败象。
可谢无念仅仅是左手背负于后，右手五指虚张，一道道幽蓝光华自掌心激射而出，每每在三尊鬼王攻势将至的前一刹，恰到好处地将其逼退。
那姿态，不像是被围杀，反倒像是在遛狗。
他面上神色始终波澜不惊，甚至还有余暇分出一缕心神，将神念扫过整片鬼雾战场。
除他眼前这三尊鬼王外，战场之上仍存有七尊鬼王正与他带来的十位金丹真人缠斗不休，双方各有死伤，但总体而言人族这边占了上风。
外围那些三阶灵舰与灵舟宝船组成的舰队群，起初被阴鬼潮冲得阵势散乱，此刻却不知为何竟重新凝聚了起来，隐隐有了章法。
“那艘灵舰……”谢无念的目光掠过重重鬼雾，落在那艘一马当先的暗金灵舰之上，眉头微挑，“陆知衍那老东西保下的小子？”
确认外围战场占据优势之后，谢无念便收回了神念，不再多加关注。
此刻，他心中考量的却是另一桩事。
此番他之所以亲自出马，便是因为陆知衍临行前曾私下传讯于他，言说此方鬼雾中，可能存在着一尊连他都要忌惮三分的存在。
正因如此，谢无念才留了三分法力在体内，以备不时之需。
然而鏖战至今，他反复以神念扫过鬼雾深处，除了这三尊鬼王，再无更强者藏匿的气息。
如此情况，要么是陆知衍灵觉有误，又或者，那尊存在已经不在此处了？
但不论缘由为何，眼下既然已确认这鬼雾之中并无真正能威胁到自己的鬼物，那他便不打算再拖延下去。
夜长梦多，拖延无益。
谢无念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五指收拢，掌心之间，一股令天地色变的压迫感开始凝聚。
“三位，”他声音平淡，像是在对三个将死之人说话，“陪你们玩到现在，也该够本了。”
话音未落，谢无念一甩袖袍，体内早已压抑多时的法力，开始全力爆发。
三尊鬼王几乎在同一瞬间感受到了那股令他们魂躯战栗的威压，狰狞面孔上的幽绿魂火齐齐一跳。
那尊隐在鬼雾中的鬼王当即发出一声尖啸，鬼雾翻涌如沸，向后急退而去。
然而已经晚了，谢无念已然决定不再留手。
与此同时，鬼雾西陲，天堑鬼哭礁上。
巨大的礁石通体漆黑，如同被无数年的血污浸透了一般，礁面之上遍布着狰狞的裂痕与骨刺般的突起。
礁石最高处，矗立着一座以巨兽骸骨搭建而成的蛮裔战楼，楼顶风幡猎猎作响，幡面上以血墨勾画着扭曲的啖鬼图腾。
战楼之中，啖鬼部留守首领赤孤虹负手而立，目光穿透层层鬼雾，落向那鬼雾深处翻涌的法力波动。
他身后，站着十余位啖鬼部的核心族人，一个个皆是淬血境的好手，还有两位真血境的强者，此刻却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安静地等着赤孤虹开口。
赤孤虹生得极为雄壮，身高足有两丈，皮肤呈暗铜之色，粗糙如犀皮，双肩之上以秘法镶嵌着两枚鬼王獠牙，獠牙尖端兀自渗着幽绿的鬼火，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映得森然可怖。
“瞧见没有？”赤孤虹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擂鼓，“人族那位覆海真人亲自出手了。”
一名老者模样的蛮裔族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犹豫道：“首领，覆海可是人族唯五的大修士，咱们就这么看着？”
“看，为什么不看？”赤孤虹嘴角裂开一抹狞笑，“这鬼雾里的阴鬼，又不是我啖鬼部的先祖冥魂。”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缓缓道：“诸位心里应该都清楚，赤孤罗此番将那尊存在送回祖地，图的是什么。”
众族人神色各异，却无人接话。
赤孤虹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待那位顺利拔升五阶，成就鬼王之尊，这边鬼雾中的万千阴鬼若是还留着，供它驱使，那我啖鬼部还有何用？给那位当垫脚石？”
他眼底闪过一丝与粗犷外表不符的精明。
“五阶鬼王，何等尊崇，何等逍遥。可若是回头一看，自己座下仍有这万千阴鬼可用，它岂能心甘情愿受那御魂图腾的契约束缚？换作是我，也要想方设法挣脱这桎梏，遨游天地去了。”
赤孤虹一拳擂在面前的骨案上，骨屑纷飞。
“唯有让这鬼雾被人族屠尽了，让那尊存在失了外援，无依无靠，外无可驱之鬼，内有图腾契约束缚，到了那一步，它才只得老老实实坐稳我啖鬼部的图腾圣魂之位。两相合力，相辅相成，才是真正的长久之计。”
他的声音愈发亢奋，压抑了多年的野心终于在这一刻肆无忌惮地袒露出来。
“到那时，有此五阶鬼王圣魂坐镇，我啖鬼部便可横扫人族！这蛮裔七十二部，谁能与我争锋？”
赤孤虹攥紧拳头，骨节噼啪作响，眼中精光暴射，“我啖鬼部，合该坐上第一大部族之位。那圣王的位置，凭什么总是那几个老牌大部族轮流坐？”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众族人，一字一顿道：“诸位兄弟子侄，那圣王之位，该是咱们啖鬼部的了。该是我赤孤虹的了。”
战楼之中，短暂的沉默后，爆发出狂热的呼喝。
几位真血境族老面面相觑，片刻后皆是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些年轻的淬血境族人更是神情振奋，一个个握紧了拳头，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尊还未晋升的五阶鬼王碾压人族舰队的景象。
“首领说的是，若是真能成就五阶圣魂，我啖鬼部，何愁不兴？”
一众人纷纷点头附和，目光再度投向那鬼雾深处，只不过这一次，那目光中少了几分警惕，多了几分幸灾乐祸。
狗咬狗，终究是人族替他们清理了鬼雾，而啖鬼部，只需等着坐收渔翁之利便好。
鬼雾之中，莫离盘膝坐于潜蛟号船坊正中，双眸微闭，心神与天衍星轨命盘融为一体。
在莫离的调度之下，整支人族舰队群化作一支三角锋矢，以潜蛟号为锋尖，一路东进，所过之处阴鬼退避、鬼潮分裂。
但此刻，舰队群已经抵达了此行的目的之一，一座阴煞源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