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海要塞中枢议事大殿，重楼叠阁，深锁云烟。
藏玄引着莫离与无相心魔一路掠过层层禁制，在藏玄金丹遁光之下，畅通无阻。
大殿深处，陆知衍正独坐于案后，闻得殿门推合之声，看向来人方向。
先是藏玄，而后是莫离，再之后——
陆知衍的目光微微一凝。
莫离身后，一尊丈许大小的魔物恭恭敬敬地侍立着，双色异瞳低垂，八臂收拢于身侧，浑身上下不见半分魔气外泄，乖顺得如同一只温驯的灵兽。
然而陆知衍是何等修为？金丹后期大修士的神念一扫之下，那收敛于魔鳞深处的凶戾气息无所遁形，却是一尊金丹层级的真魔！
不过，陆知衍并未在此事上多作停留。
藏玄一入殿中，便以法力封锁内外，十数道禁制符箓自袖中飞出，没入墙壁、穹顶、地砖之中，将整座大殿化作一方与世隔绝的密室。
隔五音、隔神识、隔因果窥探。
做完这一切，藏玄方才转身冲莫离微微颔首，示意其开口。
莫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晚辈莫离，拜见陆前辈。”
“免礼。”陆知衍声音温和，一抬手间便有一股柔和法力将莫离托住，“藏玄道兄既然亲自引你前来，想必是有要事。坐下说。”
莫离并未落座，而是转身看了无相心魔一眼。
无相心魔会意，丈许魔躯微微前移半步，八臂之中第一臂缓缓展开，掌中那柄斩魂魔刃横于身前。
刃面如铜镜，幽光一闪。
下一刻，那些自鬼王记忆深处剥离而出的画面，便在刃面之上徐徐展开。
浓稠如墨的鬼雾、三位真血境蛮裔的魁伟身形、赤孤罗手中的墨玉圣物、鬼雾之主百丈鬼神之躯的骇然显现、盟约的交涉、“阴罗”二字出口时万鬼伏拜的震撼场景……
一幕幕画面如走马灯般掠过，虽无声息，却字字千钧。
大殿之中，寂静如渊。
陆知衍的面色在画面展开的过程中一寸寸沉了下去。
半晌，画面尽数放完，斩魂魔刃上的影像消散。
大殿之中重归沉寂，陆知衍双手按在案上，十指微微收拢。
他没有开口，面上那副从容不迫的笑意已然收敛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如铁的肃杀之色。
当初谢无念传回天堑鬼哭礁的消息时，他便隐隐觉察到其中有诈。
赤孤虹那等人物，怎可能甘心将两域咽喉拱手让人？
可即便是他，也万万没有想到，啖鬼部的图谋竟大到了这等程度！
不仅借人族之手铲除罗刹海域中的王庭势力，更是意图借两族鏖战之机，让那鬼雾之主阴罗突破五阶鬼皇之境！
一旦功成，啖鬼部便等于坐拥一尊元婴级的圣魂庇护。届时莫说罗刹海域，便是清浮海域的人族，也要在其兵锋面前瑟瑟发抖。
而赤孤虹同谢无念定下的那份血誓盟约，不过是替啖鬼部争取时间的缓兵之计罢了。
只要阴罗一朝突破，区区血誓反噬，对啖鬼部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的代价。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话赤孤虹不是不懂，而是根本不在乎。
他从一开始便没打算遵守盟约到最后。
他要的，是时间。
而人族，险些就成了替他争取时间的棋子。
陆知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眸看向莫离。
此刻再看这位年轻的紫府修士，目光中已多了几分不同的意味。
“莫小友。”陆知衍声音平稳，却比方才沉了三分，“此等秘闻，你是如何得来？”
“禀前辈，晚辈此前于两域交界鬼雾之地擒下一尊鬼王后，以舰上魔帆将其镇炼。鬼王炼化之际，记忆残片亦被尽数剥离。”
莫离将来龙去脉三言两语道明，陆知衍微微颔首，目光在莫离面上停了片刻，随即又落在其身后那尊恭顺至极的无相心魔身上。
金丹真魔，被一名紫府修士驯服至此……
这小子的手段当真不可小觑。
不过，此刻非是追究此事的时候。
陆知衍收回目光，正待开口，却见莫离先一步拱手道：
“陆前辈，晚辈此前在得知此等秘闻之时，亦是震惊不已，心中为人族未来感到哀愁。但转念一想，此事或许也可能成为人族争夺罗刹海域的关键，故而心中定下一谋，还请前辈斧正。”
陆知衍闻言，双眉微扬。
这小子不仅带来了秘闻，竟还带来了应对之策？
他重新打量了莫离一眼。
对方面色沉静，目光笃定，并无半分故作姿态的矫饰之色，显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方才开口。
“莫小友，既然心头已有决策，本座自是不会视而不见。为人族大业计，但请直言。”
莫离深吸一口气，拱手行礼，随即开口：
“晚辈身后这尊金丹真魔有一诡谲神通，名曰天魔夺舍。对付那等神魂薄弱之辈，最是有奇效。此神通可分化魔念渗入修士或蛮裔识海中，潜移默化地转移宿主意识，直至化为心魔的身外化身为止。”
此言一出，殿中空气骤然一凝。
陆知衍面色不动，眸光却微微一闪，藏玄立于一侧，已然若有所悟。
莫离继续道：“晚辈想要借助此神通，行那离间之计。”
“离间之计。”
陆知衍与藏玄几乎同时轻声吐出这四个字。
二人皆是活了数百年的金丹修士，历经无数风浪阴谋，莫离话音方落，他们心中便已将这计策的大致脉络推演了出来。
以天魔夺舍渗透蛮裔王庭祖地中的关键人物，借其之口将啖鬼部的秘密图谋“泄露”出去。
届时王庭祖地得知啖鬼部暗中勾连鬼雾之主、意图独霸两域，岂能坐视不理？
蛮裔内斗一起，人族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好毒的计策。
好大的胆魄。
陆知衍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无相心魔身上，语气平静中多了几分审视：
“此计能否奏效，关键只在一处，这天魔夺舍之力，能否瞒过王庭祖地中的海魂巫祝。”
莫离颔首：“前辈所虑，正是此计成败之关键。”
陆知衍言下之意不言自明，天魔夺舍的魔念一旦被其察觉，不仅此计功亏一篑，更会令王庭祖地警觉。
甚至，有可能促使王庭祖地与啖鬼部合流。
毕竟，啖鬼部再如何野心勃勃，终归是蛮裔一族。面对人族的离间之计，他们未必不会选择一致对外。
到那时，大好局面便要葬送殆尽。
殿中沉默了数息，陆知衍缓缓站起身来踱出案后，步履从容地走到无相心魔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尊收敛了全部气息的金丹真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