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身形中等,面容方正,颌骨宽厚,一双眸子沉静如渊,透着一股历经沧桑后的淡然从容。
发间已有数缕灰白,却不显老态,反添几分刚毅。
一袭玄青法袍,与谢无念同出天海阁一脉,只是袍上暗纹稍有不同,是天海阁三代亲传弟子的标识。
正是通明真人。
“弟子通明,见过长老。”
通明真人于石案前站定,拱手一礼,声音沉稳,不卑不亢。
谢无念抬起头来,望向通明那张方正刚毅的面容。
明珠暖光映照之下,通明真人面色如常,眼底沉静,并无异样之色。
可正是这份如常,令谢无念心头愈发沉重。
他张了张口,想要开口,话到嘴边却如鲠在喉,迟迟说不出口。
通明真人入座之后,见谢无念面色阴郁、气氛沉闷至极,心头微有疑惑,正要开口询问何事。
却在此时,谢无念忽然自石案后起身,玄青大氅翻飞间,竟朝着通明真人深深拜了下去。
这一拜,非是同道之间的拱手见礼,而是躬身屈膝、额头几乎触及地面的大礼!
通明真人面色骤变,惊慌失措之下连忙起身,一把欲将谢无念扶起。
“长老!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然而谢无念不为所动,伏于地面,双手撑地,脊背微微颤抖。
“通明,今日谢某做了一件对不起你之事。”
谢无念的声音从地面上传来,低沉嘶哑,“此拜不足以解我心中愧疚之意,还请……勿要拒之。”
通明真人伸出的双手僵在半空。
他望着伏地不起的谢无念,心头震动之余,面上那抹惊慌缓缓退去,随即收回双手,退后半步,垂目看着谢无念伏地的身影,沉默了数息。
而后,通明真人微微一笑。
“长老快快请起。昔日罗刹海域蛮裔反攻之时,若非长老不惜损耗精血修为出手相救,通明早已命丧黄泉矣。此命本就是长老所赐,通明所亏欠长老的,远非区区一死可以偿还。”
他顿了一顿,目光落在谢无念伏地的脊背上,语气愈发坦荡。
“我虽不知是何事让长老如此动容,但若可助长老成事,亦为通明之幸。”
这番话说得洒脱豪迈,不见半分矫饰。
可恰恰是这份洒脱,令伏于地面的谢无念浑身一颤。
士有报死之心,而吾却以计谋相酬,以恩义相挟,将其推入必死之地而不得不往。
天下最可恨者,莫过于负心之人。而我谢无念今日之举,与负心何异?
谢无念缓缓直起身,看着通明那副愿为己死、坦然自若的模样,心头五味杂陈,终究还是忍下万般不忍,将中枢大殿内所定的离间、苦肉双策向其和盘托出。
从无相心魔天魔夺舍的离间暗棋,到聂千帆所提的苦肉计佐证取信,再到他本人需要一位金丹修士作为“人证”送入蛮裔王庭,承受海魂巫祝的神魂酷刑拷问——每一个环节,谢无念皆一字不漏地道明。
说完之后,洞府内一片死寂。
谢无念垂首不语,不敢去看通明的面容。
他以为,通明在了解到计策全貌,尤其是得知提出让其赴死之决议的人正是自己之后,或许会有不忿之色。
哪怕是怒目相向、拂袖而去,谢无念都已做好了承受的准备。
然而数息过后,响起的却是一声清朗的笑。
“长老好生谋划!”
通明真人拊掌而笑,面上竟浮现出由衷的赞许之色。
“此举虽损我一人之命,可却能解长老之急,减天海阁弟子伤亡,成我人族两域大业。当是好计策!”
谢无念猛然抬头,望向通明。
只见通明真人面色坦然,目光清明,言语之中不见丝毫阴阳嘲讽之意。
通明真人从心底里认同此策之精妙,认同自己作为棋子的价值,认同以一人之死换万人之生的因果。
通明又道:“另外那莫离亦是非比寻常。初入紫府修士没几年,便能献出此等惊世之策,又有真魔相助为此局之关窍,当真是我人族之福也。”
谢无念喉结微动,嘴唇翕合了数次,终是低声道:“当初皆怪我贪图那赤孤虹所给出的诱惑,同其定下血誓盟约,致使发觉其图谋后束手束脚,不得不出此下策来解危局。”
他抬起头来,直视通明双目,一字一句道:“我对不住你。”
通明真人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中不见怨怼,不见悲凉,唯有一份清风明月般的坦荡。
“长老无需多言。左右无非一死尔。”
他声音平淡,如同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能为长老解忧除虑而死,当是通明之幸。苦肉之策,便交由我来完成。”
通明微微一顿,面上那抹笑意添了几分自得:“恰好当日也是我接引那赤孤虹入得边海要塞,识其面目、知其内情,亦是最为适合执行此策之人选。”
谢无念还想再说些什么,喉间已然酸涩难言。
可话尚未出口,便被通明抬手截住。
“长老。”
通明真人起身,整了整衣袍,面容上浮现出一抹洒脱至极的笑意。
“眼下还有几日时光,我欲与几位同门师兄弟饮酒作别,就先行告辞了。”
说罢,他拱手一礼,转身便朝洞府外行去。
步履从容,身姿挺拔,玄青法袍在身后轻轻拂动。
那副模样潇洒无比,好似此去执行苦肉计不是什么赴死之径,而是赴一场久违的故友之约。
谢无念枯坐于石案之后,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嘴唇微张,千言万语终究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直至通明身影消失在洞府禁制之外,谢无念这才回过神来。
他缓缓闭上双目,面容上的阴郁与自责交织成一片灰败之色。
半晌,一声低不可闻的喃喃自洞府深处传出。
“谢无念啊谢无念……往日自诩算无遗策,可却为一蛮裔所诈。而今还要搭上同门之命,来解此身之危。”
他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当真是……无用啊。”
石案上茶炉的青烟依旧袅袅升腾,明珠暖光依旧柔和温润。
可洞府之中的那个人影,却在这一刻苍老了十岁。
无论谢无念如何自责,都已无法改变通明赴死之意。
三生三死报宗恩。
通明此去,便是第四次赴死。
只是这一次,再无人能将他从黄泉路上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