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枢大殿之中，谢无念的遁光消散在重重禁制之外，余下四人各怀心事，一时无言。
藏玄最先打破沉默。
他望了一眼莫离身后那尊恭顺侍立的无相心魔，又将目光收回，落在陆知衍与聂千帆二人面上，适时开口：
“二位道兄，既然方略已定，是否也该照顾下有功之人？”
此言直白坦然，丝毫不加掩饰。
藏玄身为莫离护道人，为其争取利益本就是职责所在。
况且莫离此番不仅献出离间之策，更以麾下无相心魔作为整套行动的核心枢纽，居功至伟。
若不趁此时将功劳坐实、将赏赐落定，待日后诸事纷杂起来，有功之人反被冷落的事，亦非鲜见。
陆知衍闻言微微颔首，尚未开口，聂千帆已然先行说道：“藏玄道友勿急。”
聂千帆清癯面容上那抹淡漠之色稍有缓和，目光落在莫离身上，审视了片刻，声音不疾不徐：
“论功行赏自是应有之义。莫离小友献策有功，又有御下真魔作为此次行动之关键，当是要奖赏的。”
他转头望向陆知衍，“陆道友以为如何？”
“聂道友说的是。”陆知衍拂袖含笑，目光温和地落在莫离身上，“不过奖赏何物，我看还需莫小友自己提出来吧。”
三人言语之间，目光齐齐汇聚在莫离身上。
莫离心头微动，他素来是个知进退的人，更明白在这等金丹大修士面前，贪心不足反招其祸的道理。
但同样的，他也绝不会故作清高，将到手的好处往外推。
略一沉吟，莫离拱手一礼，面色沉稳道：“多谢三位前辈赏赐。莫离此番不过尽到一位人族修士应有之职责，不敢贪图太多，但求一二四阶灵物即可。”
话说得谦逊有礼，可“四阶灵物”四个字从一位紫府修士口中吐出，其分量却是不轻。
陆知衍闻言，朗声笑道：“哈哈哈，话里谦虚得很，可所求之赏赐却是丝毫不手软！”
语气虽带几分打趣，却并无苛责之意，反倒是一副长辈欣赏晚辈知所进取的模样。
四阶灵物对于金丹修士而言虽非不可企及，但亦是珍稀之物，莫离敢开这个口，说明他对自身功劳的价值有着清醒认知，既不妄自菲薄，亦不狮子大开口。
这般拿捏恰到好处的分寸，落在几位金丹真人眼中，自是加分不少。
聂千帆微微颔首，双目之中掠过一丝赞许之色，随即开口为莫离此番献策之功定下赏赐规格。
“莫小友，此番你之贡献，当得两道四阶中下品灵物。”
此言一出，莫离心头微微一跳。
两道四阶灵物，一上来便是中下品起步，这等赏赐规格已然极为丰厚。
然而聂千帆话锋一转，语气平淡道：“但此时毕竟只是定下行动方略，尚未功成。故而只得先许你半数赏赐。”
他自袖中取出一枚暗金色的令牌，牌面之上篆刻着繁复的禁制纹路，隐约可见“战功府库”四字在灵光流转间若隐若现。
“此为宝库令，可从战功府库中兑换一道四阶下品灵物。”
聂千帆将令牌递出，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待行动成功之后，再将剩余一道四阶灵物赐下。”
莫离双手接过那枚宝库令，入手微沉，一股温润灵力自令牌内流转而出，触手生暖。
心头暗自思量：先得一半预付，余下一半待事成后再行发放，这本就是情理之中。
哪有活还没干，便先拿全款的道理。
能先得一半预付已是难得，更何况聂千帆给出的规格是“四阶中下品”，上限是四阶中品，这便意味着待行动功成之日，他还有机会争取一道四阶中品灵物。
四阶中品……
莫离心念一动，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芥子洞天深处那枚被他封存的五行归元玉。
若能再得一道四阶阴阳属灵物与之相辅，芥子洞天突破四阶便不再是空中楼阁。
念头一闪而过，莫离面色不变，将宝库令妥善收入袖中，躬身一拜，语气真诚而不失恭谨：
“多谢聂前辈，晚辈在此拜谢。”
陆知衍、藏玄见莫离如此知进退，不贪不怯，亦是拂袖含笑望着他。
陆知衍还不忘嘱咐一句：“此番行动，你那无相心魔当是重中之重。回去之后好生准备，天堑鬼哭礁一役的时机，容后再议。”
莫离恭声应是。
事毕，藏玄与莫离结伴退出中枢大殿，回到潜蛟号后，无相心魔化作一缕幽光没入莫离身后的血海魔狱帆之中。
陆知衍则借助星门基座，同远在罗刹海域孤星海之上镇守的苍崖真人叶青玄、玲珑真人取得联络。
星门基座之上符文交错，一道幽蓝光幕在半空中缓缓展开。
光幕之中，苍崖真人与玲珑真人的面容浮现而出，二人并肩而坐，面色各异。
陆知衍将方才中枢大殿中所议之事——从赤孤虹的远谋、啖鬼部暗中扶持阴罗晋升鬼皇之事、到聂千帆所提离间苦肉双策、再至谢无念拍板执行并亲自承担人选之责，尽数转告于两人。
光幕之中，玲珑真人面色骤变。
“苦肉计？”
她嗓音清冷，却难掩其中一缕怒意，“这是要活活送一位金丹同道去赴死！且死前还要承受蛮裔酷刑拷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等手段，与那些蛮裔又有何异？”
苍崖真人叶青玄坐于她身畔，面色沉凝如铁，一言不发。
陆知衍叹了口气，声音低沉：“玲珑道友，陆某亦是心有不忍。但此策确是眼下唯一能在不触发谢道友血誓反噬的前提下，破坏啖鬼部所谋的法子。”
“离间计若无苦肉计佐证，便是无根浮萍，取信不了王庭祖地。而一旦让啖鬼部暗中扶持那阴罗成就鬼皇，再加上婆娑罗突破妖皇……两域战局便再无挽回之机。”
玲珑真人双唇紧抿，显然心中极为不豫。
叶青玄此时终于开了口，声音浑厚沉稳，如擂战鼓：“玲珑，此事非你我一言可以否决。谢道友既已决意承担人选之责，此中苦楚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我等再多置喙，不过是徒增其心头重担。”
他目光沉沉地望向光幕中的陆知衍：“陆道友，那人选可是通明？”
陆知衍微微一怔，随即苦笑颔首：“叶道友慧眼如炬。”
叶青玄闭目片刻，长叹一声，面上浮现出一抹不忍之色，却终究没有出言反对。
玲珑真人转头望向自己的道侣，见他如此态度，心知此事已成定局，再争无益。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股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冷声道：“既如此，我无异议。但谢无念欠通明这条命，来日须有所交代。”
陆知衍郑重颔首：“玲珑道友放心。”
光幕缓缓散去，陆知衍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方才转身离去。
至此，清浮海域五位金丹后期大修士尽数达成一致。
离间、苦肉双策并行，天堑鬼哭礁攻略在即。
与此同时，谢无念洞府之中，其布置一如既往的清幽素雅，石壁嵌明珠，茶炉起青烟。
谢无念端坐石案之后，玄青大氅的衣摆垂落于地，面色阴郁如覆重霾。
方才在中枢大殿之中，他尚能以从容之态力排众议、拍板定计。
可此刻独处洞府，那副温雅从容的面具便再也维持不住。
他闭目枯坐，眉心紧锁，双手十指交叉扣在膝上，片刻之后，谢无念睁开双目，抬手掐了一道传讯诀。
不多时，洞府禁制微微波动，一道身影自外间迈入。